銀金色的力元洪流轟然砸落在遺蹟地表的登陸艙外層。
望舒號艦橋的主屏幕被遠程光學傳感器傳回的強光徹底染成一片刺目的亮白，過載的光學探測器自動觸發增益壓制，畫面才勉強恢復可以辨識的對比度。狂暴的力場衝擊波以登陸艙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腳下力元晶體構成的台地被洪流掃過，大片晶體材料直接發生解凝，化作彌散在真空當中的游離本源力元，如同被風吹散的細沙。
登陸艙殘存的外層防護屏障瞬間被壓到極限，屏幕上代表防護剩餘值的數字，從27%毫無緩衝地跳水式跌落，21%、14%、8%……紅色的臨界告警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音穿透艦橋所有揚聲器。
【警告：登陸艙外艙殼體多處發生局部解凝！艙體密封完整性出現多處破口！】
跨越幾十億公里傳回來的音頻信道裡面，立刻傳來登陸艙內部金屬結構扭曲變形的尖銳摩擦噪音，混雜著泄壓告警的高頻蜂鳴。
「中繼飛行器首輪主轟擊！外艙多處破損！左側三號、四號氣密隔艙已經出現真空泄露！」隊長蕭屹的吼聲穿過嘈雜的背景噪音，斷斷續續傳到望舒號，「醫療艙區域剛好位於破損隔艙內側！兩名重傷傷員直接暴露在泄露路徑！」
艦橋所有人的心臟猛地攥緊。
之前被困的這幾十個小時，兩名重傷傷員完全依靠登陸艙密閉醫療隔艙的壓力、溫度、生命維持系統苟延殘喘。現在艙殼被力元洪流撕開裂口，真空瞬間倒灌進醫療隔艙，對本就瀕臨死亡的傷員而言幾乎是宣判死刑。
「火力分配！全武器單元瞄準高空中繼飛行器！」蕭屹繼續嘶吼著下達作戰指令，「不要顧及彈藥損耗！打穿它的力元防護外殼！只要毀掉中繼，地面十名改造追隨者就會失去協同增益！」
登陸艙僅存的四門小型粒子炮，在艙體劇烈震顫的環境下強行調整炮口仰角，四道明亮的粒子束撕裂柯伊伯帶的黑暗，直撲懸停在數百米高空的中繼飛行器。
那台由本源力元凝結而成的飛行器，外殼表面立刻掀起層層翻滾的銀灰色輝光，自動生成局部加厚的晶體防禦層。粒子束轟擊上去，炸開大片彌散的力元光暈，一部分能量被防禦層直接吸收耗散。飛行器沒有被直接摧毀，但外殼防護層的讀數肉眼可見往下衰減。
「有效命中！對方防護下降！繼續輸出！」登陸艙的數據工程師高聲報出探測讀數。
但地面的十名改造追隨者不會坐視他們攻擊中繼平台。趁著首輪洪流轟擊造成登陸艙劇烈震盪的間隙，十道形態各異的力元兵器——長矛、鞭索、用於劈砍的巨型闊刃，再一次憑空從真空當中凝結成型。改造人追隨者踩著低重力環境大步騰躍，借著台地上殘存的晶體碎塊作為借力點，從四面八方向著已經破損不堪的登陸艙撲殺過來。
數根力元鞭索甩動，狠狠抽打在登陸艙已經千瘡百孔的外艙壁。每一次抽打，都會帶走一大塊艙體金屬，金屬物質接觸力元鞭索的瞬間直接解凝消散。登陸艙的物理殼體，正在被內外雙重力量持續拆解。
「艙體結構應力超限！後段存儲艙開始出現形變！」硬體傳感器的冰冷告警不停刷新。拷貝了絕大部分輪迴殘卷的大容量存儲介質就固定在後段抗衝擊基座上，一旦基座徹底扭曲損毀，人類拼死拿到的那一份上古檔案副本，就會徹底化為烏有。
望舒號艦橋之內，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丁中炫雙手撐在指揮台的台沿，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傳回來的實況。老式軍用電子表的表殼深深硌進掌心的皮肉，指尖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青白。歸墟站在艦橋側方，雙目閉合，意識全力向著遺蹟地表延伸，他可以感知那邊洶湧狂暴的力元潮汐，卻受限於距離，沒有辦法跨越幾十萬公里的虛空直接出手干預。
「能不能給登陸艙遠程下發力場干擾脈衝編碼？」包漢文轉頭看向工程組主管，「就像上一次陸淮在地表釋放的那套擾亂耦合的程序。」
「已經嘗試。」工程主管搖頭，臉上寫滿無力，「登陸艙的頭盔便攜調製模塊在上一輪交戰之後電池儲備已經徹底耗盡，硬體層面沒有多餘能量可以再釋放大規模脈衝。現在登陸艙所有殘存電力，優先供給粒子炮、生命維持、傳感器，沒有多餘餘量。」
所有取巧的道路全部被封死。隔著廣袤的星際虛空，母艦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小隊在絕境之中殊死搏鬥。
登陸艙內部的情況還在進一步惡化。
醫療隔艙的泄壓已經無法遏制。真空倒灌帶來的低溫、低壓瞬間吞噬隔艙內部。通訊信道裡面傳來醫療工程師悲痛短促的呼喊。
「兩名重傷傷員……生命體徵歸零。已經確認死亡。」
這條消息傳入望舒號艦橋，指揮層不少人低下頭，胸口堵著沉甸甸的憋悶。從第17章第一次交鋒開始，兩名隊員就身負重傷，所有人都抱著一絲期盼，期盼可以撐到星火號抵達完成救援。可現在，在燼主的進攻之下，他們還是倒在了柯伊伯帶這片冰封死寂的人造星體之上。
「把傷員生命體徵歸零的記錄完整歸檔。」丁中炫的聲音低沉，「後續一定要把兩人的名字帶回地球。」
戰鬥還沒有結束，沒有時間留給眾人沉浸悲痛。
登陸艙外殼破損越來越多，內部多個隔艙接連出現泄壓，隊員們只能把防護服的生命維持系統開到最大功率，部分區域的隊員已經不得不穿戴防護服在艙內作戰。空氣循環系統多處管路斷裂，艙內氣壓分區域快速崩塌。
「左側二號粒子炮供電線路被力元碎片損毀，徹底失效！」武器操作員大聲報告，「還剩三門炮！中繼飛行器的防護還有42%！」
高空的中繼飛行器吃痛，不再只做被動防禦。它再一次充能，第二波規模略小的力元洪流向著登陸艙傾瀉而下。這一輪洪流不再追求徹底摧毀艙體，而是針對性衝擊登陸艙的武器炮座。
一道銀灰色洪流掃過登陸艙左側炮座安裝位置，二號粒子炮殘存的基座直接解凝消失。緊接著，右側一號炮座同樣被洪流擦中，炮管扭曲報廢。
「又損失兩門！只剩最後一門粒子炮！」
此時登陸艙，僅僅剩下一門小型粒子炮還可以開火。四門炮已經廢掉三門，想要摧毀高空中繼飛行器的希望，變得無比渺茫。
地面十名改造追隨者抓住戰機，已經衝到登陸艙的殼體周圍。力元長矛不斷刺扎登陸艙外壁，鞭索纏繞撕扯艙體的支撐桁架。登陸艙的外形已經變得扭曲變形，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解凝缺口。
「他們想要撕開艙體，衝進來活捉我們！」蕭屹吼道，「所有人員向存儲介質所在的後段抗衝擊艙收縮！最後的粒子炮仰角鎖死中繼飛行器，不計代價持續射擊！」
殘存的最後一門粒子炮，炮口不斷閃爍短促的火光，一次又一次向著高空中繼飛行器輸出火力。每一次開火，都會消耗登陸艙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能源儲備。艙內的儲能電池組電壓讀數正在持續向下滑落。
信道裡面，金屬撕裂的刺耳噪音、泄壓蜂鳴告警、粒子炮開火的短促轟鳴、隊員粗重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
就在登陸艙即將被徹底撕開的危急關頭，遙遠的深空，一道微弱的光點正在快速放大。
【天文組告警！探測到星火號力場特徵！星火號！它已經進入遺蹟警戒圈！】
艦橋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
受損的原型艦星火號，依靠化學推進拼盡全力趕路，比之前的預估時間，又提前了接近四十分鐘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警戒空域。
「星火號距離遺蹟地表登陸艙位置還有1小時07分鐘航程！」天文主管飛快報出軌道測算數字，「就算過載推進，最少也需要四十七分鐘才能抵達上空！」
依舊來不及立刻救下登陸艙。但至少，希望的光點已經出現在黑暗之中。
登陸艙內部，隊員也收到了來自望舒號轉發的星火號抵達警戒圈的捷報。絕境之中，這是唯一的強心劑。
「星火號快到了！我們必須撐住四十七分鐘！」蕭屹的聲音帶著一絲血戰之中的嘶啞，「守住後段抗衝擊艙，保護輪迴殘卷存儲介質！」
可敵人不會給他們四十多分鐘的喘息窗口。
高空中繼飛行器判斷出登陸艙武器已經近乎枯竭，不再浪費能量發動大範圍洪流轟擊。它調整戰術，釋放出數枚小型力元投射體。投射體沒有爆炸殺傷能力，是專門用來封鎖信號的力場干擾發生器。投射體重重砸落在登陸艙殼體周邊的晶體台地上，立刻展開，向外鋪展開球形的力場屏蔽干擾穹頂。
【告警！登陸艙對外深空通訊信道受到強力干擾！】
跨越幾十億公里和望舒號連接的高清視頻、大部分音頻信道瞬間直接中斷。只剩下一條帶寬極窄、時斷時續的應急報文信道還勉強可以工作。
望舒號艦橋主屏幕上，來自登陸艙的實況畫面直接黑屏。只有右下角還在不停跳動的少數離散遙測數字：艙體應力、儲能電池電壓、殘存氣壓、武器狀態。再也看不到戰場圖像，聽不到清晰的人聲，只能依靠斷斷續續的數字，去猜想登陸艙內部正在發生何等慘烈的廝殺。
「視頻、主音頻信道全部被切斷！只剩下應急報文信道！」包漢文狠狠攥緊拳頭，「中繼飛行器投放的干擾發生器，把登陸艙的對外通信幾乎徹底封死。」
丁中炫盯著屏幕上那一點點斷斷續續跳動的遙測數字，心口像是壓上一塊巨石。現在，他們再也無法直觀看到登陸艙裡面發生了什麼，只能被動等待那偶爾跳出來的寥寥幾個數字。
「持續盯死應急報文信道。」丁中炫下令，「只要還有一個數據包傳回來，就完整歸檔保存。同時把星火號抵達警戒圈的消息，通過大功率廣播，嘗試穿透干擾穹頂，發送給登陸艙，讓他們知道救援已經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