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研究院,南區,生命科學院。
此刻,工位前,望著電腦上的時間,研一研究員陳遠神情疲憊之中又帶著點點興奮。
十點二十七。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十點半了,馬上就可以回宿舍睡覺了。
好睏啊,真的好睏啊。
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腦子裡一團漿糊。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然而,就在其神遊之時,他的手機突然收到簡訊。
陳遠低頭一看,是自己的組長張志濤發來的。
「來我辦公室一趟。」
見到這短短七個字,陳遠瞬間困意全消。
推開門,張志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遠啊,來了?坐,別緊張。」
「你進組也有一段時間了吧?感覺怎麼樣?」
「嗯…還好。」
「嗯,我記得你簡歷上寫著,本科也做了不少項目?」
「啊…是…」
「那,上周你師兄那個實驗,你復現得怎麼樣了?」
「沒…沒復現出來…有些指標的參數對不上…」
「我問師兄,師兄說有空幫我看看,但是一直沒來…」
「嗯,這事兒我知道,你師兄本來是想周末教你的,結果你沒來。」
此言一出,陳遠頓時傻了。
「啊?周末教我?」
「對!周末你幹什麼去了?」
「我我我…我在文獻中心,看書…」
「文獻中心?」
「呵,實驗室的規定你是當放屁是吧?」
「沒…沒說周末要來啊…」
「這還要說?」
說到這裡,張志濤的聲音猛然拔高。
「你看看你的師兄師姐,再看看你的同期,哪一個沒來?!」
「這裡是斯特研究院!周末我們不強制加班,但是至少要來兩天吧!」
「至少兩天?可周末最多也就兩天啊。」
「怎麼,有問題?」
「還有,平常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半,真的已經很累了…」
「這都嫌累?」
「小遠啊,不是我說你,你看看跟你同時進來的小趙,雖然只是水刊,但是人家已經發了一篇論文了!人家已經拿出成果了!」
「再看看你師姐,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照樣泡在實驗室里做實驗!」
「再看看你師兄,凌晨四點就來實驗室了!」
「再看看你師姐,為了一個實驗守在試驗台邊上好幾天,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他們甚至直接睡在實驗室!」
「他們怎麼不嫌累?啊?他們怎麼不嫌累!」
「你要知道,這裡是斯特研究院,想往上走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個平台有多珍貴,你進我們這個課題組有多難。」
「我們實驗室的資源有多好,你心裡沒數嗎?」
「小遠,不要以為剛進組就可以鬆懈。」
「研究生混,是混不到畢業的。」
「就算你滿足了所里要求的畢業的最低標準,如果達不到課題組的要求,拿不到我這一票。」
「這個畢業證對你來說,也就是一張廢紙罷了。」
「你要知道畢業不是終點,僅僅是一個開始。」
「你現在就抱著混個證的心態,浪費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時間,還有課題組的資源,還有我的心血。」
「研究院裡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每個人壓力都很大。」
「我的時間和課題組的資源是有限的,我要把它們投入到能看到產出的地方。」
「而且,我到現在都沒要求你拿出什麼成果,對吧?」
「我只是要求你按時出現在實驗室,這很難嗎?」
「組長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給你下什麼通牒。」
「恰恰相反,是我對你的期望很高。」
說到這裡,陳遠已經被訓的有些傻了,極度的勞累與壓力之下,他一個大男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見此,張志濤聲音果斷柔和下來,開始畫餅安慰。
「我是把你當作高級研究員來培養的。」
「我也認為,你是比小趙更優秀的。」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幹這個初級研究員的初衷到底是什麼?」
「是想真正學點東西,鍛鍊自己的科研能力,還是僅僅為了那一張紙,是為了混日子?」
「給你一周時間,好好思考。」
「下周一,你帶一份詳細的,可執行的研究計劃來找我。」
「具體到每周讀哪些論文,做什麼實驗,產出什麼結果。」
「我們要定一個明確的時間表,之後每周五下班前,給我一份書面周報。」
「寫清楚你這周的進展,遇到的問題和下周的計劃。」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好,那就先這樣。記住,不要鬆懈。走吧。」
「謝謝組長。」
陳遠轉身,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看著房門,辦公室內,張志濤用手摸住自己的下半張臉,眼神幽暗,心中暗想。
明年,就是他的中期評估了。
所謂中期評估,是現在很多高校對預聘助理教授搞的一套制度。
三年一大考,一年一小考,非升即走,說的就是這個。
聘期六年,三到四年做中期評估,不通過直接終止合同。
通過,繼續走到第六年啟動長聘評估。
長聘評估結束之後,才會跟你簽無固定期限合同真正留下來。
只要你能夠成為長聘副教授,才算安定下來。
無固定期限,沒有到期趕走你的強制淘汰機制,只要不犯重大錯誤,就可以干到退休。
總之,你終於就不會因為產出不夠就被開除如果長聘評估失敗,給最多給你1年的離院緩衝期。
到期必須離開本院,不能院內轉行政崗位,不能轉其他崗位留院。
其中,中期評估主要看的你是有沒有按預期把課題組跑起來,有沒有產出斯特研究院署名的獨立成果。
課有沒有開,學徒有沒有帶,青基項目進展如何。
一想到要中期評估,張志濤現在就難受。
他國基到手,課題組目前正常運轉。
可如今他的手上只有兩篇Q1,還有點水。
若是按照很久,他應該中期沒什麼問題。
可是,最近幾年,斯特研究院越發的內卷,他聽隔壁組長說。
上年比自己好多的,有大刊的,都走人了。
自己眼下肯定也要滾。
如果他走了,離開斯特研究院,業內會怎麼看他?
建組失敗,獨立課題負責人的能力不被本院學術委員會認可。
這兩個標籤砸下來,基本就等於他從此告別學術界了。
實在不行,去找項目中介?
或者拜拜碼頭?
可是,這玩意靠譜嗎?
但是,眼下這麼看來,自己好像真的沒什麼希望了。
想到這裡,他看著手機通訊錄里的一個神秘號碼,心中天人交戰。
這是兩年前他們課題組合作的一家公司銷售留給他的。
對方當時笑得非常得意。
「張研究員,以後要有需要,隨時找我。」
「比起你們這種老老實實做實驗的,我們其實才是真正的科學家。」
當時的他嗤之以鼻,可是如今,沒想到他竟然要有求與他們。
想到這裡,張志濤嘆了口氣。
眼下,只要能救自己的命,只要能夠讓他留在斯特研究院,什麼代價他都願意付出!
畢竟,都走到這一步了。
而另一邊,挨完一頓組長PUA的陳遠塔拉著小臉來到窗口,抽起了一根煙。
他壓力好大,他壓力真的好大,真的好大,真的好大!
他沒想到研究生會這樣,他沒想過!
他想回去睡覺,他真的好睏,胸真的好悶。
可是組長都沒走,他剛刁完自己。
自己現在就走,對方很有可能再給他打電話,讓他從宿舍趕回來。
怎麼辦?
也就在此時,他想到了王霸天的小樹洞,他想傾訴。
可是剛剛又這個想法的時候,他又笑了。
前幾日他就算跟王霸天說了自己好睏,可是對方也只是安慰自己而已,什麼都沒幹。
告訴他又有什麼用呢?
突然,就在陳遠這麼想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起。
是王霸天的頭像,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睡了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