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燐：「你後來私下問了？」
「問了。第二天晚上，我找了個機會單獨問她。她說她那段時間經常失眠，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天晚上她依然是失眠狀態，於是就乾脆起來穿好衣服坐著看書，等著第二天上班。她說她早就聽到林向東的拍門聲音了，但是不敢開門。後來聽到我的喊聲，才敢打開門。」
陸燐追問：「你當時信了？」
「半信半疑吧。」張明解釋說：「她平時精神頭挺好的，根本不像那種長期失眠、神經衰弱的樣子，所以她那套說辭本來就挺牽強的。不過後來她主動跟我表白，說願意跟我好好處。我一時心軟，覺得她這人其實也不壞，沒必要讓她背這個嫌疑，就沒再追究，把這個疑點給壓下去了。」
陸燐眸光沉靜：「既然彼此有意，為何最後沒有走到一起？」
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各自有家庭，顯然那段感情無疾而終。
張明眼底翻湧著複雜、不甘與屈辱，緩緩道出塵封的過往：
「我們短暫相處了半個月，她始終態度冷淡、若即若離，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心底根本瞧不上我。直到我偶然發現，她背地裡偷偷相親。我才不得不面對現實，她果然在敷衍我。」
「我質問她為什麼要騙我？她說她得了一種怪病，叫抑鬱症，需要很多錢治，她不想拖累我，所以想找個別人當接盤俠。但是，我怕她是騙我的。」
陸燐其實想問，既然覺得她騙你，為什麼當初沒把這件事告訴警方？可話到嘴邊，他還是忍住了，他知道張明還會接著往下說。
張明果然接著說道：「我當時特別生氣，覺得她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可後來冷靜下來，我還是想先找醫生問問，抑鬱症到底是個啥，真的會死人嗎？醫生說，抑鬱症嚴重的時候確實有自殺的風險，還說抑鬱症最典型的症狀之一就是失眠，說白了就是晚上睡不著覺。我一聽，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她之前跟我說過自己失眠，突然覺得她可能真沒騙我。從那以後，我就信了她的話，覺得她就是因為生病才對我忽冷忽熱的。我甚至想過，只要她願意，我可以陪她治病。可我家人不同意，覺得她有病，就屬於條件不好的那一批姑娘了，怕我被她拖累。我拗不過家裡人，也怕自己真撐不住，最後還是跟她分了手。」
他頓了頓，語氣一下就冷了，能聽出那股憋了好多年的火氣：「分手後，她很快就嫁了人，也從單位辭了職，從安林鎮徹底消失了。我本來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幾年前，我在醫院碰上了她。她氣色好得不得了，紅光滿面的，家庭也美滿，日子過得挺滋潤，身邊還有一兒一女，長得人模人樣，老公對她也體貼。後來一打聽，同事們都說沒聽過她得了什麼抑鬱症，也沒看到她治過病。那時候我才反應過來，什麼重病拖累，從頭到尾都是她甩掉我的藉口。」
陸燐一下子就明白了問題的關鍵，語氣淡淡地挑明了：「所以你這事隔了三十年才說出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了，其實是心裡頭不甘心。你認定了她當年耍了你，而且越來越覺得，那起命案、那場失竊，八成跟她脫不了關係。」
被說中了，張明猛地抬頭，眼神又急又倔：「我是沒拿到什麼實打實的證據，但她肯定有事。警官，你們一定要好好查查她！別再像我當年那樣，光看表面，讓她給糊弄了！」
陸燐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了所有關鍵點，接著問：「李梅芳除了穿得不對勁、直接往財務室跑，還有沒有其他反常的地方？」
張明閉上眼睛，使勁回想當時的情景，過了一會兒才沉聲說：
「還有一點。我們一群人趕過去的時候，大家都慌得不行，心裡頭怕得要命，可李梅芳呢，她腳步特別快，一直衝在最前面。當時我以為她膽子大、負責任，現在回頭想想，她根本不是急著去看同事是死是活，她是急著去確認保險柜、看現場到底啥情況。正常人看到血淋淋的命案，第一反應肯定是害怕、救人。可她呢，第一反應是去查公款，再想想她大半夜穿得整整齊齊的樣子，細想下來，真的讓人後背發涼。」
張明的這番話，徹底將李梅芳的嫌疑推至頂峰。
陸燐點了點頭：「你提供的這些線索，我們會一個一個去查。我再問個問題，關於財務科長劉建平，你怎麼看？」
「劉科長？他肯定不是兇手。」張明想都沒想就說，「那會兒他早就請假回老家了，他媽病得厲害，他要回去照顧。後來他媽媽也走了，廠里人都知道。劉科長做事一直規矩，公私特別清楚，絕對不會把財務的秘密往外說，他人也特別善良，不可能去搶錢殺人。」
劉建平請假的緣由是——母親病重，到後來他母親的去世，這確實是一個足夠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足以讓當年警察對劉建平本人打消懷疑。
但是，陸燐覺得也正是因為他的母親生病需要錢，便有了盜竊的動機。
陸燐問道：「請你說說劉建平請假的時間線。」
張明說，劉建平在案發前兩個月就請假了，那個時候他母親已經病重，放棄了治療，回家休養，劉建平請假也是為了盡孝，陪伴母親度過最後的日子。
放棄了治療，那就說明已經不需要湊錢繳費了。
張明繼續說，之後劉建平的母親便去世了，他和母親的感情很深厚，非常的傷心，並沒有立即回單位上班。所以在案發的前，整整兩個月劉建平都不在單位，也沒過問單位的情況。
停止治療，不再急需用錢，忙碌，心力交瘁，陷入悲傷，陸燐排除了劉建平的嫌疑。
他衝著張明點了點頭：「那除了李梅芳，火葬場還有沒有其他你覺得可疑的人？」陸燐繼續追問。
張明搖頭：「沒有了。火葬場那地方本來人就少，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人。除了李梅芳和劉科長，其他坐辦公室的領導根本不來這兒，剩下的都是干力氣活的——像我這樣的司機、搬運屍體的工人，還有燒爐的林康安，我們這些人跟保險柜的事根本扯不上關係。」
走出病房，狹長的醫院走廊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沉悶壓抑。
陸燐與夏明並肩而立，兩人默契沉默，眼底皆是深思。
李梅芳刻意將警方視線，引向已故的劉建平；而張明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又將所有疑點，死死鎖回李梅芳身上。
「張明的話，可信度有多少？」夏明率先打破沉默。
「大概率屬實。」陸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冷靜分析：「張明有報復李梅芳的嫌疑，但他說的那些信息，無法憑空捏造。因為他也知道，我們會找其他同事核實。如果李梅芳真的沒有那些異常舉動，張明編造這些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