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不同的位置收集了多份樣本，包括地板，床上，角落裡的幾根頭髮、梳子，牙刷，牙杯，毛巾等等。
夏明守在測序儀器旁，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基因位點圖譜，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片刻後，他長長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陸燐。
夏明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疲憊：「送檢的床單、被套全部宣告失敗。霉變太嚴重，DNA幾乎完全降解，沒有辦法拿到可用分型。不過還是有兩處檢材出了結果。」
陸燐皺著眉頭頓時舒展開：「哪兩處？」
夏明點開第一份報告，屏幕上將圖譜放大。
「這件舊睡衣，從衣櫃內層取出來的，腋下部位的布料。織物大部分已經老化發脆，但腋下長期留存人體脫落上皮細胞，僥倖提取出一組完整的男性STR‑DNA分型。」
陸燐往前半步，指尖輕輕抵著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位點數據：「這是胡續寧的？」
夏明點點頭：「應該是他的。那睡衣是胡續寧的尺碼，而且衣櫃裡其他衣物也符合他的體形特徵。不過，第二份檢材更有意思。」
「就是這把梳子。」夏明切換圖譜，調出梳妝檯那把塑料梳子的檢驗結果，「梳子齒縫提取到女性DNA，分型有大量位點和我們存檔的李昕紫樣本高度重合，但並不是完全匹配，存在不少位點差異。」
「什麼意思？」
夏明垂著眼，反覆比對兩組圖譜：「不是李昕紫本人。但是位點高度重合，說明存在直系母系親緣關係。很大概率是思的母親，楊麗華，她曾經長期使用過這把梳子。」
陸燐站在側邊，雙臂抱在胸前，神色凝重：「只有梳子嗎，還有別的檢出？」
「還有一份。」馬成滑鼠一點，調出第三張圖譜，屏幕上基因峰線整齊清晰。
「那支壓在衛生間抽屜最深處的舊牙刷，刷毛縫隙裡面的口腔上皮細胞保存完好。檢測出來的女性DNA，和梳子上的樣本完全吻合，全部位點對上。」
實驗室里安靜一瞬。
夏明抬眼，目光掃過三份檢驗報告，條理清晰地梳理道：「睡衣腋下的男性DNA屬於胡續寧，梳子和牙刷上疑似屬於楊麗華的DNA，以及另一把牙刷上檢測到的李昕紫本人的DNA。三份物證互不干擾，分別對應不同個體。」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足以說明，這三個人，都曾經在這間臥室長期生活居住過。」
陸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三份列印出來的紙質報告上，盯著報告上的基因編號：
「李昕紫、楊麗華這對母女與這間臥室男主人的關係，遠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
王月月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楊麗華是李昕紫的母親，她出現在女兒的家裡再正常不過了，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正常？」嚴隱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一個母親長期住在女兒和女婿的臥室里，有自己專用的梳子和牙刷，這正常嗎？這間臥室，更像是三個人的。」
「三個人，一間臥室。」王月月低聲重複了一遍：「好吧，確實不太對勁。我當時以為楊麗華只是存在這棟房子裡，但沒想到她是以這種形式存在的。」
胡續寧、李昕紫、楊麗華，三個人共享同一間臥室，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
夏明點點頭：「對。下一步，我建議把楊麗華和胡海涵的DNA樣本弄來，和手上這份做個比對。如果楊麗華和胡海涵，胡海涵和胡續寧的DNA都能對上，那這間臥室的居住關係就徹底清晰了。」
陸燐立刻打電話問出去走訪的馬成和王越：「見到楊麗華了嗎？」
「見到了。」電話那頭傳來馬成的聲音。
陸燐問道：「有把握把她和胡海涵一起請到局裡嗎？」
馬成：「沒問題，她就在我們旁邊，胡海涵也在。我們現在正在往回趕」
陸燐在會客室見到了楊麗華和胡海涵。胡海涵還是個孩子，陸燐本來安排了一個輔警帶他去隔壁休息室玩會兒遊戲，但是夏明說把孩子交給他。
陸燐自己叫上王月月和楊麗華面對面坐下。
楊麗華保養得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皮膚白皙。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腰背挺直坐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和村裡的其他大媽截然不同。
一邊是光鮮亮麗的媽媽，一邊是滿身是蛆蟲的女兒，一種違和感在王月月和陸燐心頭蔓延開來。
「楊麗華，我們建議你去醫院看看你的女兒，她現在的狀況很不好。」陸燐接到了醫院的電話，李昕紫的情況比預想中更嚴重。
楊麗華搖了搖頭：「我不去。她變成這樣，是她自己選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陸燐皺起眉頭，目光沉了沉：「她是你女兒，身上多處潰爛，感染嚴重，只剩最後一口氣了。你確定不去看她最後一眼？」
「不去。」楊麗華的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著溢出來的厭倦，「早死早超生，對她來說，活著才是折磨。」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陸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什麼叫『活著才是折磨』？
楊麗華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她活著對我來說，是折磨，一直以來都是。」
「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為什麼沒有送她去就醫？」陸燐追問。
就在此刻，醫院給陸燐打來電話，李昕紫送到醫院後，情況已經很不好了，期間心臟出現驟停。
醫護人員立即展開搶救，但李昕紫仍在早上10點左右在醫院離世，死因為敗血症。
檢驗結果顯示，李昕紫全身布滿壞疽，甚至連腋下都爛了一個洞，毫不誇張的說，她從頭到腳唯一完好的就只有那張臉了，其腹腔內有6,5升積液，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的褥瘡已經發展到了最嚴重的四期以上。
醫生盡力了，但實在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