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坦白一切。我的父親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我的母親知道一部分。我從張栗那裡騙到的錢一部分被我用來賭掉了,一部分交給我母親炒股,但是已經虧掉了。我母親還開了一個公司,靠我從張栗那裡竊取的商業機密維持運營。但是,我發誓,她不知道我的殺人計劃,她只是以為我在用商業手段對付張栗。」
陸燐微微頷首,目光卻未移開:「那你父親知不知道你母親的所作所為呢?」
陳子赫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他也不知道。我父親和我母親早就分居了,各過各的,互不干涉。我父親看不慣我和母親對金錢的貪婪,他也管不了我們,索性離我們遠遠的。」
陸燐沉默著,似乎在權衡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陳子赫顯得有些焦躁,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陸隊,我把知道的都說了,我的一切真的和我父親無關,要不然他也不會費盡心思對孫藝菲和王家棣進行追查了。你快點把我送進監獄吧,我認罪。我認罪,我什麼都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只求你不要告訴我父親這一切,不要讓我與他相見,我不想看到他對我失望透頂的樣子。」
陸燐接了一個電話,回來後看著陳子赫:「你父親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他主動聯繫了我們,說他無論如何都要見你一面。」
陳子赫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抗拒:「不……不要讓他來!我不想見他!求你了,陸隊!」他的聲音近乎嘶啞,雙手死死抓住審訊椅的邊緣。
陸燐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里沒有多餘的情緒:「他已經到了。」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形瘦削、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警服,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疲憊。
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陳子赫。陳子赫的身體僵住了,像是被釘在椅子上,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燐叫了他一聲:「陳局。」
然後把這間審訊室留給了他們父子二人。
「陸隊,你竟然等審完陳子赫後再讓陳昇明與他兒子相見,你也太聰明了吧!」一旁的王月月忍不住低聲感嘆。
魯大康卻替陸燐擔憂,他擔心陸燐會得罪了陳昇明。雖然他已經退了下來,可他在警界的人脈和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陸燐卻只是淡淡一笑:「案子辦完了,該見的見,該審的審,我們只負責把事實查清楚,剩下的,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事。」
「可陳昇明畢竟是老局長,他要是記恨你……」魯大康還想再勸,卻被陸燐抬手打斷。
「記恨也好,理解也罷,那是他的事。」陸燐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辦我的案子,問心無愧。」
夏明在一旁說道:「我相信陳昇明局長不會記恨你。他這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規矩』二字。他兒子犯了法,他比誰都清楚該怎麼做。」
王越也說道:「沒錯,如果陳昇明局長真的想護短,就不會把這個案子重新提起交給我們來辦,他也沒有阻撓我們對陳子赫的審訊。他既然主動來了,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魯大康有些難過:「子不教父之過,這個老局長自己一身正氣,卻沒能教好兒子,可真是造化弄人。」
王月月點點頭:「他應該很難過吧!一生辦了那麼多漂亮的案子,到頭來自己的兒子卻成了犯人,這份恥辱換誰都扛不住。」
魯大康嘆了一口氣:「是啊,當年這個案子宣傳的有多漂亮,現在就有多諷刺,當年陳局靠著快速鎖定這個案子的嫌疑人而榮立二等功,全城警界都誇他辦案雷厲風行,火眼金睛,哪想到真兇兜兜轉轉竟然是自己親兒子。」
夏明:「他這輩子守住了所有規矩,唯獨沒守住自己的家。但話說回來,犯錯的是陳子赫,不是他,他不需要為兒子的選擇買單。」
陸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審訊室緊閉的門上:「該難過的是張栗和他的父母,是王家棣和他的家人,是那些因為陳子赫而毀掉的人生。陳昇明再難過,也抵不過那些再也回不來的生命。」
大家都唏噓不已,因為陳子赫,太多人的人生被徹底改寫。
因他而起的這起連環舊案里,每一個捲入其中的人都沒能落得好下場:無辜的王家棣被害身亡,孫藝菲被貪慾和愛情沖昏頭腦,落得幫凶的罪名難逃法律制裁,張栗隱姓埋名十年惶惶不可終日,還有李昕紫
和楊麗華母女以及那個無端被捲入其中失去生命的胡寧續,中間還穿插著張子浩和楊露這個案中案。多個家庭,因為陳子赫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接連墜入無法挽回的深淵。
等到所有供述都核對完畢,所有證據都固定完成,陸燐合上厚重的卷宗,輕輕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窗外的天色已經沉了下來,警隊辦公室的燈一盞盞亮起,所有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大家盯著牆上懸掛的案件時間線,看著一個個涉案人員的名字從「未知嫌疑人」變成「已抓獲」,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陸燐抬頭掃過一圈年輕警員們疲憊卻興奮的臉,說道:「行了,都收拾東西下班吧,明天一早把所有材料移送檢察院,這樁壓了十年的案子,終於收尾了。」
這時審訊室的門緩緩打開,陳昇明走了出來。他的眼睛通紅,卻依舊脊背挺直,對著站在門外的陸燐輕輕點頭:「多謝你們,幫我把案子給收尾了。所有的罪責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絕對不會幹涉半分,我陳昇明沒有徇私的規矩。」說完,他轉身一步步走出走廊,那佝僂的背影看著格外沉重,卻沒有一絲要為兒子求情的意思。
陸燐保持著沉默,並未上前和陳昇明交談,此刻任何的語言都是多餘的。
重案組所有人站在原地,對著那個背影緩緩敬了一個警禮,沒有說話。直到陳昇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們才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