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孩子」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孫鶴猛地僵住了。他的雙胞胎兒子還在外面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臨時照看著,他不能在這裡失控太久。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可沒一會他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涌了出來,她妻子肚子裡還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他顫抖著手,想去摸妻子的腹部,被孫締輕輕攔住了。
「哥,別看了……我們先離開這裡,警察會查清楚是誰害了嫂子,我們還得去公安局,有很多事要配合調查。」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年輕的警察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落在孫鶴身上。「請問你是孫鶴嗎?」
孫鶴紅著眼眶,點了點頭:「是我。」
年輕警察說道:「節哀,我是鄉派出所的民警唐梓峰,就是前天給你打電話的人。關於你妻子李子媛失蹤的事,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請跟我來。」
孫鶴猛地站起身,雙腿卻一陣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我妻子失蹤?子媛,她沒死?」
唐梓峰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們在李遠華的別墅里發現了6具屍體,據李遠林辨認,他們分別是李遠華、李遠華妻子、李遠華的父母,以及李遠華的兩個孩子,一個是李子甜,一個是李子泓。也就是說,目前沒有發現你妻子李子媛的身影。我們現在正在全力尋找你妻子的下落,初步判斷她可能還活著,只是暫時失聯。」
孫鶴的瞳孔驟然放大,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猛地抓住唐梓峰的手臂,指節發白:「子媛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過了一會,他又猛地指著那床白布,聲音陡然拔高:「那這裡掛的為什麼是子媛的名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唐梓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塊牌子上確實寫著「李子媛」三個字,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嘆了一口氣:「應該是工作人員抄錯了名字,我們馬上核實。」
其實這個名字是派出所那邊治安員送來的,那種非正式警察都是靠鎮上某領導關係進入的,吩咐下去的任務經常出錯,自己講話的時候又不認真聽,工作一點不認真,照戶口本抄也抄不明白。在這種大情大於天的小地方當警察,唐梓峰很苦惱。
孫鶴立刻再次衝上前去,一把掀開白布,掀開那具屍體的上衣,只見那具屍體的腹部平坦光滑,沒有一絲妊娠紋,而他的妻子李子媛生過一對雙胞胎,而現在又還懷有3個月的身孕,腹部斷然不是這樣的。他猛地鬆開手,後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和絕望全部呼出去。
唐梓峰又說道:「希望你能保持冷靜。現在我們掌握的情況是,李遠華一家六口遇害,你妻子李子媛下落不明,很可能還活著。但目前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提供一些線索。」
孫鶴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想想妻子可能去的地方。
唐梓峰看著陷入沉思的孫鶴,耐心地等了幾秒,才提醒道:「孫先生,我們先離開這裡,去派出所做個筆錄吧。你提供的每一條線索,都可能幫助我們儘快找到李子媛的下落。」
孫鶴點了點頭,又回頭在朝李遠華夫婦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說道:「爸爸媽媽,我一定會找到媛媛,把她平安帶回來。你們放心。我也一定要找出殺害你們的兇手,讓他給你們陪葬!」他的聲音很堅定,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孫締上前一步,扶住哥哥的肩膀,在孫締耐心的勸慰下,他終於收回目光,渾身脫力。孫締穩穩攙扶著他,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出了殯儀館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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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當時因為各種原因,這起案件最終並沒有破獲,而失蹤的李子媛也一直沒有被找到。案子最終被定性為「懸案」,卷宗被歸入市局檔案室最深處的那一排鐵皮櫃裡。
27年過去了,那晚出警的警察和法醫大都已經退休,有的甚至已經離世。
而當年那個初出茅廬、天天盼著能碰上驚天大案提升自己能力的年輕警察唐梓峰,如今也已是鬢角染霜的中老年人。他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個被切斷指節、鐵絲穿喉、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小屍體,想起那間別墅里瀰漫的腐朽氣息,也會懷疑李子媛其實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只是當時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找到她的屍體。
但更多的時候,他選擇不去想。人到了一定年紀,就學會了把某些記憶鎖進抽屜里,鑰匙隨手一扔,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如果不忘記人間慘狀,很難繼續生活下去,一個有血有肉,有良知的警察,對於一樁未破的懸案,心裡難受程度並不亞於受害者的家屬。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反覆翻閱那本泛黃的卷宗,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兇手,但每一次,都只能對著那幾頁冰冷的記錄和模糊的照片,陷入更深的沉默。
卷宗里沒有留下任何有力的物證,也沒有留下任何目擊者的證詞,除了屍體,什麼都沒有。兇手仿佛是從空氣中消失的幽靈,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重案組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和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嗡鳴。
過了許久,王月月才輕輕開口問道:「陸隊,這案子……咱們怎麼查?」
其實陸燐現在也不知道從哪裡查起。他盯著白板上那一張張案發現場的照片,目光在六具屍體的排列位置上來回掃動,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刻,夏明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給那6張照片下方分別標註了編號和名字,從1到6,從李遠華到李子泓,然後轉身看向眾人:「先別急著想怎麼查,我們先把已知信息梳理清楚。」
夏明接著說道:「這六具屍體,死因並不都是一樣的,有的被勒死,有的被亂刀砍死,有的被鈍器擊打致死,甚至還有一具是塑膠袋套頭窒息而亡。兇手的手法並不同,說明這很可能不是一個人作案,而是一個團伙,或者至少是多人協同。」
「當然——」夏明補充道,「也不排除兇手故意用不同手法來混淆偵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