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泓的雙手雙腳被束縛住,頭上套著兩個黑色塑膠袋,脖子上被鐵絲纏繞,鐵絲還穿過他的下頜骨,法醫在屍檢報告裡寫得很清楚:鐵絲纏了整整三圈,每一圈都深深陷進肉里,還打了一個死結。手段極其殘忍,完全超出了對一個五歲孩子下手的底線。
不僅如此,兇手還割去了孩子十個手指的指節,並對傷口進行了燒灼處理,用高溫封住了創口面。一連串極端殘忍的操作,層層遞進,絕非臨時起意的激情犯罪。
首先這不是專業的止血燒灼手法。九十年代普通民眾極少掌握創傷急救與止血知識,更不懂封閉創面的專業技巧,這種手法,分明就是一種變態的折磨手段,兇手不僅知道這種手段會止血,還精準把控了灼燒力度,只封住創口防止大出血,不直接致命,刻意延長孩子的痛苦時長,心理扭曲程度可見一斑。
其次是極強的反偵察意識。
二十多年前的刑偵技術尚不完善,指紋比對、微量物證檢驗尚未普及。彼時絕大多數兇手作案毫無顧忌,極少懂得清理痕跡。但此人不同,大概率刻意擦拭過現場可觸碰的位置,清除了自身指紋與腳印,還打開了水龍頭。
當年的警方勘查,未提取到任何陌生指紋、陌生腳印,全屋除了死者與家人的痕跡,乾乾淨淨,如同無人到訪。
一個懂得在九十年代主動清理全屋物證、精準規避當年刑偵排查手段的人,心思縝密、預判能力極強,心智遠超同齡人,絕非市井閒散人員、衝動暴戾的亡命之徒。
再者,是作案的針對性與私密性。
李子泓只是一個五歲的孩童,天真懵懂,無冤無仇,不可能與人結下血海深仇。兇手的目標極其明確,就是這個年幼的孩子,且精準潛入住宅、精準鎖定浴室作案,熟悉房屋格局、熟悉家人作息,清楚何時動手不會被發現,不會驚動鄰居。
說明此人熟識被害人家屬,深度了解李遠華家庭情況,大概率是家人、親友、或是長期潛伏在周邊、刻意貼近李家的人。
陸燐側過頭,餘光淡淡掃向身後佇立不動的孫總。
孫鶴已經到了他岳父李遠華當年遇害時候的年紀,但是他身形依然挺拔,此刻神色平靜,眉眼間看不出絲毫波瀾,既無追憶,也無悲憫,面對岳父家滅門般的慘烈舊案,面對這間死過幼童的凶宅,只是靜靜地站著。
陸燐開口道:「孫總,你了解過你岳父一家當年的慘狀嗎?「
孫總微微一怔,目光掠過浴缸方向,隨即收回視線:「沒有,我就去殯儀館看了一眼他們的遺容。」
陸燐點點頭,並沒有對他透露任何案件細節。
夏明站在別墅玄關處,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一切都保持著某種被突然中斷的生活痕跡。茶几上還放著一隻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殘留著發黑的茶漬。
王越湊過來問道:「夏主任,你說這陶瓷茶杯會是客人的嗎?如果是客人的,那天來的客人會是兇手嗎?」
夏明搖頭道:「不是。這杯茶的形態和位置,更像是主人自己放的。你看杯把朝向沙發扶手的方向,是順手擱下的角度,而客人用的杯子,一般會放在茶几正中間,或者靠近客坐的那一側。還有這隻杯子的茶垢顏色很深,說明用了很久,不是臨時待客用的。」
馬成正打開柜子查看裡面的物品,柜子里整齊地擺著茶盤茶壺和幾隻疊放的杯子,杯子的形狀大小一樣,顯然是同一批購置的,而那些杯子和桌上的那隻杯子明顯不是同一套。
更加證明這個杯子是主人自用的。
王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如果是客人用的,應該會用柜子里那套杯子才對。而且當年的前輩們勘查時,應該也注意到了這隻杯子,如果對案子有價值的話,早就帶走了。」
因為這裡有一個待客之道,但凡有客人登門,主人家通常都會泡奶茶待客,泡奶茶和泡茶不同,泡奶茶需要先用奶壺把牛奶煮沸,再兌入茶葉和白糖,風味獨特。一般桌面上會留下一個奶壺和幾隻配套的杯子,桌上也會看到擺在那裡的白糖,讓客人根據自己的喜好添加,這是當地待客的基本規矩。但此刻桌上僅有一隻孤零零的茶杯,沒有奶壺,也沒有多餘的杯具,看來案發那天,並沒有客人登門,至少在那日白天,家中未有過待客的痕跡。
這與兇手精準潛入、直取目標的作案路徑吻合:兇手對這座房屋早已了如指掌,不需要事先踩點,更不需要藉助任何待客的遮掩。
夏明點點頭,目光從茶几上移開。
這棟別墅,除了廚房和衛生間,其他地方都鋪了木地板,廚房和衛生間則是瓷磚地面。夏明走進廚房。空氣乾燥清冷,是北方老屋封存幾十年獨有的味道,沒有那種濃重霉腐氣息。
櫥櫃木門鉸鏈早已鏽死,夏明拿撬棍輕輕撥開櫃門,「吱呀」一聲悶響,浮塵簌簌往下落。
柜子里有碗筷和幾隻搪瓷盆,疊放整齊,最上面一隻盆里還擱著一把鋁製飯勺。
柜子的最底層深處,靜靜擺著一隻老舊竹籃。
夏明蹲下身,打開勘查手電,光束落在籃筐上。竹籃的竹條乾枯發灰,失去韌性,不少地方已經開裂,輕輕一碰就掉下細碎木渣,框架勉強維持著原本的輪廓。
籃子裡面,有報紙,還有不少雞蛋。蛋殼看著還維持著大致外形,可夏明心裡清楚,那只是一層空殼。
夏明記得李遠林當年的口供,李遠林說他在11月14日的時候,給大哥家送了一籃子土雞蛋,他說自從他開始養雞以後,他大哥家的雞蛋都是他送的,因為大哥家不養雞,而他是養雞的。
這麼說來,這筐雞蛋就是李遠林送來的那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