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林是把公司賣給孫鶴的,連債務也一併推了過去。這也是當初孫鶴和李遠林之間頗為出名的一樁糾紛——公司轉讓時隱瞞了債務情況,孫鶴接手後才發現帳目虧空嚴重,為此還找李遠林交涉過。李遠林說他也不清楚怎麼回事,按他的說法,自己也是受害者,被小舅子張新得坑了。後來李遠林被討債的弄得煩了,乾脆耍起無賴,就一句「沒錢」。
嚴隱還打聽到張新得的一些過往。
張新得曾在外地的建築隊幹過幾年,後來回到村里娶妻生子,便再沒有離開過。他平時幫著姐夫一家賣雞賣蛋,日子就這麼過著。李遠林接手公司後,張新得搖身一變,從幫著賣貨的小舅子成了公司的實際管理者。
村裡的風向又變了,人們都說,張新得和李遠林一家才是殺害大哥李遠華的兇手,之前是他們誤會了那個上門女婿孫鶴。
懷疑歸懷疑,可是他們沒有證據啊,案發當晚,他們都有不在場的證明。像他們這種普通人,沒什麼文化,不懂什麼反偵查,也不懂什麼留不留下證據,也不可能搞什麼雇兇殺人,所以他們只要有不在場證明便可以被排除在外。
當年前輩們面對的,就是這樣一群看似普通、實則暗流涌動的嫌疑人。
所以前輩們最終也沒法把他們怎麼樣,只能將他們列為懷疑對象,卻始終無法突破。
而且這個懷疑的方向很快就又變了。
李遠林一家和張新得雖然可疑,可最終他們還是把懷疑的焦點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孫鶴。
陸燐問道:「孫鶴接手工程公司,反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村民們是不是又該說他『以退為進』了?」
嚴隱點頭:「差不多吧,但也不是全部這麼說。」
孫鶴接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核對公司帳目,發現帳目虧空遠比他預想的嚴重,不僅工程款被挪用,連工人的工資都拖欠了半年之久。如果他不接手,公司遲早要垮,工人鬧起來,岳父的名聲會受到影響。
後來他經過一番整頓,先自掏腰包補發了一部分拖欠的工資,又逐一梳理了未結的工程款項,與甲方重新協商了工期和付款節點。當工人們拿到拖欠的工資,反倒念起他的好來。
那些工人,基本上是富港鎮東明村的村民。村民們私下又開始了議論,說孫鶴到底是有良心的人,做事有章法,不像李遠林那個小舅子,光顧著往自己兜里摟錢。
「遠華工程公司」在孫鶴的經營下逐漸恢復了元氣,還清了大部分債務,還重新接下了幾個像樣的工程,還借著之前積攢下的人脈,接連拿下了鎮裡幾個基礎設施改造的項目,工程隊從原先的百號人擴充到了三百多人。資產早就遠超李遠華當年最鼎盛的時候,現在已經是市裡的納稅大戶了。
王月月說道:「這麼看來,孫鶴倒真成了這場風波里最大的贏家。」
嚴隱說道:「可這『贏家』二字,他擔得也不輕鬆。他一發達,村裡的閒話就更多了。有人說他當初答應接手,就是看準了這塊肥肉,早就算計好了;也有人說他假仁假義,先補發工資不過是收買人心。」
魯大康聽到這裡,嘆了口氣:「人言可畏啊。他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做了,有人說他早有預謀;不做,又有人說他冷血無情。」
事實也是如此,孫鶴如今在村里,既不是當初那個被排擠的外姓人,也不是如今被捧上天的有功之人,而是一個被各種目光包裹著的複雜存在。村民們對他的評價,往往取決於自家親戚在他工程隊裡乾沒幹上活、賺沒賺到錢。賺到錢的村民自然說他好,沒幹上活的便說他心機深,把他列為殺害李遠華一家的兇手。
總之,現在的孫鶴成了東明村茶餘飯後的話題中心。就像一些人說的那樣,孫鶴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公司、財富、地位、兒子、孫子,什麼都有了,日子過得比李遠華在世時還要風光百倍。而他這個「受益者」的身份,恰恰成了他永遠也洗不清的嫌疑。
魯大康走訪的對象是李遠華的鄰居。
離李遠華最近的鄰居,就是當年的報警人孫國勝。案發當時,孫國勝61歲,如今過去了二十多年,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嚴隱不禁感嘆一句:」媽呀,他竟然還在。「
大家知道嚴隱感嘆的原因,他想表達的意思是,經手這個案子的潘所長和法醫都已經不在了,這個當年報警的人竟然還活著。
魯大康找到他的時候,孫國勝正坐在輪椅上在自家院門口曬著太陽,大概是經濟優渥,心寬體胖的人活的都比較長,孫國勝雖年過八旬,看起來並不顯老態,精神矍鑠。
而在他身邊照顧他的人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護工周康了。現在照顧他的是一位中年婦女,正彎著腰給他遞水。
魯大康走上前,自報了身份,說明了來意後,就開始詢問起當年那個夜晚的情況。
「老人家,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李遠華一家人出事那晚的情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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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爺目光混濁地看了魯大康一眼,他擺擺手,說:「老了,記性不好了。二十多年前的事,哪還記得什麼。」
魯大康也不急,拉了個小板凳在老人身旁坐下,語氣平和地說:「孫大爺,不著急,您慢慢想。咱們就隨便聊聊。當年是您報的警,您還記不記得,那幾天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比如,有沒有看到什麼人進了李遠華家,或者什麼人從他家裡出來?能給我們講講嗎?」
孫國勝渾濁的目光微微動了動,仍然擺擺手,嘴裡含糊著:「沒有,沒有……那幾天哪有什麼動靜,我記不清了,真記不清了。」
魯大康觀察著他的神態變化,看起來還真是記不清了,他也不忍心逼問一個老大爺,便站起身來,又和他閒聊了幾句家常就離開了。
走遠後,魯大康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站起來和保姆一起走進客廳的背影,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