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下大殿裡,空氣潮濕得能在牆磚上捏出水來。
幾百根嬰兒手臂粗的白蠟燭,被不知從哪個地縫漏進來的陰風吹得東倒西歪。
燭火跳動,把牆壁上那些扭曲的深淵雕像拉扯得忽明忽暗。
「啪嗒。」
就像是誰在半夜裡硬生生折斷了一根乾枯的死人骨頭。
盤腿坐在左側蒲團上的三長老,那對稀疏的白眉毛猛地往上一挑。
他乾癟的老臉瞬間沒了血色,像張放了三天的隔夜紙。
視線死死盯在石壁正中間的那個神龕上。
供奉在最前排、代表雲州主教的那塊黑色靈魂命牌,表面毫無徵兆地崩出了一道指頭寬的裂縫。
緊接著。
「砰」的一聲悶響。
整塊用百年陰沉木雕刻的牌子,直接炸成了一灘隨風亂飄的黑灰色粉末。
木屑渣子像細小的暗器,濺了三長老一臉。
一根尖銳的木刺扎破了他的左眼皮,滲出幾滴殷紅的血珠子,順著臉上的核桃紋往下淌。
「這……怎麼回事?」
坐在旁邊的二長老一把揪住自己胸前的長鬍鬚。
他用力過猛,硬生生扯下來一小撮帶血的毛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頭子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翻了一個半人高的黃銅香爐。
「咣當!」
香爐砸在青石板上,滾得老遠。
香灰揚了一地,嗆人的劣質檀香味混著發霉的泥土氣,直往人嗓子眼裡鑽。
還沒等這幾個老傢伙把氣喘勻。
神龕上,那一整排屬於雲州分部高層的十幾塊命牌,像是被人強行按下了連環引爆器。
「噼里啪啦——」
跟大年初一早上小屁孩放的掛鞭一樣,木牌接二連三地炸開,炸得粉碎。
黑色的粉塵在半空中攪和成一團濁氣,把本來就暗的綠色燭光都給遮住了。
三長老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尾椎骨磕在石頭縫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卻連揉都不敢揉。
「沒、沒了……雲州那邊的人,全死絕了!」
他上下牙膛瘋狂打架,咯吱作響。
那聲音抖得像是在破風箱裡拉拉鏈,透著一股子打心眼裡的悚然。
通往二樓的石制螺旋樓梯上,傳來一陣沉重的皮靴踩踏聲。
墮神會總會長披著一件紫金鑲邊的寬大黑袍,陰沉著臉走下來。
他手裡攥著兩枚盤得包漿的鐵核桃,正「咔咔」地轉著,轉得飛快。
「號喪呢?大白天吵什麼吵,本座剛摸到神明溝通的門檻……」
總會長的話音像被刀子切斷,卡在喉嚨里。
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那空蕩蕩、鋪滿一層厚黑灰的神龕。
手指頭一哆嗦。
手裡的兩枚鐵核桃「咣當」一聲掉在石階上。
順著台階一路彈跳,最後滾進角落裡長滿青苔的排水溝。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最後幾級樓梯,一把揪住三長老的衣領。
單手把這把老骨頭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雲州分部被端了?半個鐘頭前不是才發密電說,抓捕行動剛開始嗎!」
總會長的吐沫星子噴了三長老一臉,帶著一股濃烈的隔夜茶味。
他眼珠子瞪得像一對暴怒的銅鈴,裡頭布滿了狂躁的紅血絲。
「他們只是去抓幾個還沒斷奶的高中生天才!難道特麼的不小心把鎮淵司的彈藥庫給點燃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會長……」
三長老哭喪著臉,衣領勒住了氣管,憋得他直翻白眼。
兩隻手徒勞地扒拉著總會長粗壯的胳膊。
「命牌碎得太快了,連個半成品的求救信號都沒來得及往回發。這純粹是單方面的碾壓屠殺啊!」
就在這群老瘋子大眼瞪小眼、亂作一團的時候。
大殿右側角落的一扇生鏽暗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個負責情報監聽的低級執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他跑得太急,左腳踩了右腳的鞋帶。
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借著慣性往前滑行了兩米,褲蓋骨磕得砰砰直響。
這人渾身被冷汗泡透了,寬大的灰袍子貼在背上。
「報、報告總會長!」
執事根本顧不上膝蓋流血,兩隻手高高舉著一個軍用戰術平板。
屏幕的背光在昏暗的大殿裡亮得刺眼。
「咱們潛伏在軍方網絡里的暗樁,剛才拼死截獲了一張雲州一中體檢的斷網截圖!」
總會長像扔垃圾一樣,把手裡快斷氣的三長老甩在地上。
他大跨步走過去,帶著一陣腥風,一把奪過那個還帶著執事體溫的平板。
「什麼狗屁截圖,能讓雲州那幫廢物死得這麼幹淨!」
他低下頭,視線粗暴地砸在屏幕上。
大殿裡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秒鐘驟降到了冰點。
連牆上燃燒的蠟燭火苗,都詭異地靜止了。
屏幕上的畫面有些模糊,邊緣帶著信號干擾的噪點。
那是一個少年赤裸、寬闊的脊背特寫。
以及那道橫穿左心室、扭曲翻卷的貫穿刀疤。
最要命的,是盤踞在這些致命傷痕之上的那個圖騰。
一條用粘稠血液澆築、張牙舞爪、仿佛隨時會破屏而出的暗紅巨龍。
總會長的呼吸,在看到那條龍的瞬間,猛地停滯了。
他那張平時總是端著神明架子、高高在上的臉,此刻肌肉完全失控地抽搐起來。
「深淵詛咒……」
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發出吞咽碎玻璃般的乾澀聲響。
「斬龍紋……是那個瘋子……」
總會長雙腿一軟,往後踉蹌了兩步。
小腿肚子重重撞在冰涼的黑曜石王座邊緣,磕破了皮。
他一屁股跌坐進寬大的座椅里,渾身的力氣像被抽水機瞬間抽了個乾淨。
「薪火!是鎮淵司那個叫薪火的活閻王!」
他伸出一根哆嗦的手指,指著平板屏幕。
手指頭抖得像是在彈棉花,悽厲地嘶吼出聲,嗓音尖銳得全劈了。
「雲州那幫沒長腦子的蠢豬!去學校抓學生,怎麼會惹出這尊凶神?!」
大殿裡死寂了整整三秒。
緊接著,是讓人窒息的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二長老褲襠里一熱,一股騷黃色的液體順著袍腳滴在青石板上,聚成一灘小水窪。
他連掩飾都顧不上,直接轉過身,對著王座的方向瘋狂磕頭。
腦門撞在石頭上,「咚咚」直響。
「會長!完了……咱們被那殺神盯上了!那可是單槍匹馬能手撕深淵巨龍的怪物啊!」
總會長死死抓著王座的黑曜石扶手。
指甲直接在堅硬的石頭表面摳斷了兩根,滲出殷紅的血絲,糊在石頭縫裡。
他壓根覺不出疼,腦子裡全是那張模糊的背影照。
「傳老子的最高指令!立刻!馬上!」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條瀕死在岸上的鰱魚。
「切斷所有對外聯絡!把潛伏在華夏的所有分部名單和備用坐標,全部丟進火盆里燒了!」
總會長猛地站起來,一腳踹飛了那個還在發愣的情報執事。
「全員給我潛伏死遁!鑽下水道也好,沉江底也罷,停止一切地上地下的活動!」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喘氣,惹了那瘋子的眼,老子先活剝了他的皮!」
整個墮神會總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雞飛狗跳。
然而,這道充滿絕望的蟄伏令,終究還是下達得太晚了。
就在這些陰溝里的老鼠企圖把頭縮回殼裡的時候。
兩千多公里外,雲州一中操場上的野戰無菌帳篷里。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醫用酒精味,還有刺鼻的葡萄糖液甜味。
幾台軍用級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平穩的「滴——滴——」聲。
排氣扇不知疲倦地抽著外頭的熱風。
懸浮病床上。
那個陷入重度昏迷、戴著氧氣面罩的削瘦少年,一直毫無生氣的右手。
擱在白色床單上的食指,毫無徵兆地抽動了一下。
指甲蓋輕輕刮擦著粗糙的醫用床單,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沙沙響。
裴燼覺得眼皮像被人用強力膠死死黏住了,又沉又澀,怎麼也睜不開。
被幾股溫和強勁的藥力強行壓制在角落裡。
變成了一陣陣讓人渾身發軟的發酸鈍痛。
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幹得快冒火星的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沉悶的鼻音。
睫毛抖了兩下。
他緩緩撐開重逾千斤的眼皮。
刺目的無菌LED冷光燈直挺挺地射下來,晃得他眼前炸開大片大片的白毛汗。
他偏過頭,眯著眼睛適應了幾秒鐘。
剛看清床邊掛著的幾個吊瓶。
帳篷的無菌拉鏈門被人粗暴地一把扯開。
楚紅葉提著那把格鬥軍刀,帶著一身濃烈的血腥味和外頭的熱浪,直愣愣地砸進帳篷。
她那件火紅色的皮風衣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點子。
軍刀的血槽里,還在往下滴著黏稠的紅白混合物,「吧嗒吧嗒」落在防塵墊上。
她一抬頭,正好對上裴燼那雙剛睜開、透著幾分沒睡醒的茫然眼睛。
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女武王,腳底下一個踉蹌。
左腳絆了右腳,差點以頭搶地摔在裴燼的病床前。
裴燼微微偏過頭,嫌棄地皺起鼻子,把那股子直衝鼻腔的血腥味擋在外面。
視線從那把還在滴血的刀,慢吞吞地挪到楚紅葉滿是血污的臉上。
他乾巴巴地舔了一圈起皮的乾裂嘴唇。
伸手一把扯掉臉上的透明氧氣罩,扔在枕頭邊。
聲音沙啞得像是個漏風的破風箱,語氣里透著股濃濃的無語。
「楚局……」
裴燼喘了口粗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你去外頭殺豬不叫我也就算了,怎麼連件遮羞的破衣服都不給我找回來?」
他用沒打點滴的左手,扯了扯身上蓋著的薄薄醫用白單子。
「我這光著膀子躺在空調房裡,冷風直往肚臍眼裡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