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混著碘伏的酸氣,直往鼻窟窿里鑽。
裴燼把那層薄得透光的無菌白床單往上拽了拽,勉強蓋住鎖骨。
帳篷頂上的冷氣出風口發出「呼哧呼哧」的雜音,風絲兒順著縫隙全吹在他光溜溜的肩膀上。
骨頭縫裡那股被打壓下去的寒毒,又開始不老實地往外滲酸水。
楚紅葉手裡的格鬥軍刀「咣當」掉在防塵墊上。
她那張濺滿碎肉和血點子的臉,肌肉完全僵住了。
這頭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此刻張著嘴,嗓子眼裡發出幾聲無意義的「阿巴」聲。
「衣服……對、衣服……」
她手忙腳亂地去扯自己身上那件已經被血糊成暗紅色的戰術背心。
扯了兩下卡在防彈插板上,急得她直跺腳。
「你別脫了。」裴燼翻了個白眼,虛弱地咳了一嗓子。
「你那身比我還髒,血腥味熏得我胃疼。」
就在這當口,病床另一頭傳來一聲粗暴的咆哮。
「談?談個屁的判!」
龍淵手裡攥著一部厚重的黑色軍用衛星電話,指關節捏得泛青。
老頭子像頭護食的瞎熊,在兩台心電監護儀中間來回踱步。
軍靴踩在複合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花白的眉毛倒豎著,唾沫星子噴在面前的透明塑料隔離簾上。
「排爆組剪斷引線了?好!零傷亡,記集體一等功!」
龍淵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塊鼓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失真,滋滋啦啦的。
老將軍猛地拔高了嗓門,震得帳篷頂上的無菌燈管直晃蕩。
「落雁谷的坐標核實沒有?給我釘死了!」
龍淵轉過身,一雙布滿紅血絲的鷹眼死死盯著空氣,仿佛要生啖其肉。
「這幫生在臭水溝里的長蟲,敢拿雲州幾百萬老百姓的命要挾老子?」
「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咱們的命根子?!」
他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跟著亂顫。
老頭子一把扯開軍大衣的領口,扣子「崩」地彈飛,砸在制氧機鐵皮殼子上。
「傳我最高權限口令!啟動『滅神』計劃!」
電話那頭的通訊參謀明顯倒吸了一口涼氣。
「司、司令,那是最高級別的焦土指令,需要走……」
「走個屁的流程!老子出了事上軍事法庭自己頂著!」
龍淵粗暴地打斷對方,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
「通知西南戰區,重型轟炸機編隊立刻升空。」
「鑽地彈、溫壓彈,還有白磷燃燒彈,全給老子掛上!」
帳篷外頭,引擎的轟鳴聲開始成片成片地炸響。
那是駐紮在雲州周邊的空軍基地接到了戰備指令,戰機正在撕裂音障。
連綿不絕的音爆聲,隔著帆布傳進來,震得人心發慌。
龍淵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怒到了極致。
他偏過頭,餘光瞥了一眼躺在懸浮床上、滿身傷疤的裴燼,眼眶又紅了一圈。
「把那片山谷,一寸一寸地給我犁平了!」
「老子要他們連只下蛋的母雞都留不住!」
「把這幫雜碎的九族都刨出來,挫骨揚灰!」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權當是給咱們薪火,放一場驅邪的煙花助助興!」
一直跪在床邊抹眼淚的華老,這會兒也站了起來。
乾瘦老頭一邊拿髒兮兮的白大褂袖子擦鼻涕,一邊惡狠狠地附和。
「對!炸死這幫挨千刀的畜生!」
華老氣得直跳腳,布鞋踩在碎玻璃渣子上咔咔響。
「這孩子五臟六腑都快成冰渣子了,他們還來添亂!活該被炸成肉泥!」
裴燼靠在病床搖起來的靠背上,冷眼看著這倆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頭在這兒發飆。
腦瓜子嗡嗡的。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個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破布娃娃。
四肢百骸全透著股使不上勁的酸軟。
白天這副凡人軀殼,剛才強行中斷系統壓制,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現在又被強效鎮痛劑和各種亂七八糟的藥水灌了半肚子,胃裡直犯噁心。
他低下頭,瞅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兩根粗壯的靜脈留置針扎在青筋里,上頭纏著三四圈白色的醫用膠布。
透明的塑料軟管連著頭頂上的輸液袋,淡黃色的營養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漏。
「真涼。」
裴燼小聲嘟囔了一句。
藥水順著血管流進胳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這玩意兒對他體內那顆深淵核心造成的創傷,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
純粹是占著血管礙事。
趁著楚紅葉還在滿世界翻找乾淨衣服,龍淵還在對著電話咆哮。
裴燼慢吞吞地抬起右手。
指甲摳住手背上膠布的邊緣。
「呲啦——」
一聲輕微的撕扯聲,膠布連著幾根汗毛被粗暴地扯了下來。
他眉頭都沒動一下,兩根手指捏住塑料針座。
乾脆利落地往外一拔。
「滴滴滴——」
旁邊的輸液泵瞬間察覺到壓力異常,發出急促的蜂鳴報警。
幾滴帶著冰碴子的暗紅血液順著針眼滲出來。
裴燼隨手拿過剛才扯掉的氧氣面罩,壓在手背上止血。
他掀開蓋在腿上的白單子。
兩條修長的腿挪到床沿,雙腳懸空,腳趾頭碰到了冰涼的防靜電地墊。
沒有鞋,地上還有剛才華老摔碎的玻璃碴子。
裴燼踩著一塊乾淨的空地,雙手撐著床墊,硬生生坐直了身子。
那邊廂。
龍淵終於下達完最後一道指令,狠狠地按下掛斷鍵。
「啪」地一聲把衛星電話砸在儀器車上。
老將軍胸口劇烈起伏,轉過身,準備招呼華老繼續給這位垂死的英雄進行搶救。
「老華,抗生素和細胞修復液全給他用上,不管多貴……」
龍淵的話剛說了一半,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聲音戛然而止。
華老手裡舉著個新的注射器,也像截木頭樁子似的僵在了原地。
倆老頭紅腫著眼眶,視線齊刷刷地越過透明隔離簾。
懸浮床上空空蕩蕩。
裴燼把那條薄單子像披風一樣裹在肩膀上,正坐在床沿邊。
手背上壓著個塑料面罩,百無聊賴地晃蕩著兩條長腿。
他看著眼前這群眼珠子快瞪掉地上的軍方大佬,有些無語地撇了撇嘴。
「那什麼……」
裴燼清了清乾澀的嗓子,打破了這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死寂。
「炮仗也放了,九族也刨了。」
他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兩條腿,語氣里透著股真誠的疑惑。
「你們誰能去門衛室,給我找條能穿出門的褲子?」
「我妹剛才說給我留了蔥花蛋湯,麵條再泡下去,可就真坨成漿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