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哎!你別亂動!」
華老嚇得魂飛魄散,乾癟的嗓子眼直接劈了音。
老頭子連滾帶爬地撲向病床。
布鞋底踩在剛才摔碎的玻璃藥瓶渣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響聲。
他兩隻手張得老大,像護食的老母雞,死死按住裴燼肩膀上那層發皺的無菌白單子。
「你心脈斷著呢!五臟六腑掛著冰碴子!」
華老急得眼淚鼻涕往下掉,口水星子噴在塑料氧氣面罩上。
「這一坐起來,心臟碎成豆腐腦咋整!躺下!趕緊給老夫躺下!」
裴燼被老頭這猛虎撲食的架勢晃了一下。
肩膀上傳來一陣生硬的推力,扯著後背的陳年舊疤隱隱發酸。
他抬起那隻剛拔了輸液針的左手,用手背貼在華老哆嗦的胳膊上,往外推了推。
指尖觸碰的瞬間。
華老打了個寒顫,感覺像是摸在了一塊剛從冷庫里搬出來的凍豬肉上。
「老爺子,你松點勁兒。」
裴燼嘆了口氣,吸了吸鼻子。
帳篷頂上的冷氣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嚕聲,吹得他後脖頸子發涼。
「我就是起個身,心臟碎不了。再讓你這麼按著,我沒病死也得被你捂出痱子。」
他歪過頭,視線掃過床頭那輛用來放手術器械的不鏽鋼推車。
車子下層有個塑料果籃,裡頭裝了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估計是哪個醫護人員沒來得及帶走的午飯配餐。
裴燼伸長胳膊,修長的手指撈起一個蘋果。
扯過白單子的一個角,在果皮上隨便蹭了兩下。
「咔嚓。」
一口咬下去,脆響聲在死寂的醫療帳篷里迴蕩。
酸甜的果汁順著乾裂的嘴角滲進嘴裡,勉強壓住了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冷腥味。
華老僵在床邊,保持著那個按壓的姿勢,忘了收回手。
旁邊站著的龍淵,嘴巴半張著。
老將軍那張布滿風霜的臉,這會兒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著裴燼光著兩條長腿坐在床沿。
看著那個少年一邊嚼著蘋果,一邊用滿不在乎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那副布滿暗紫毒斑和致命刀疤的殘破身軀,在慘白的無菌燈下,顯得慘烈又詭異。
裴燼咽下嘴裡的果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發現這倆老頭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就像在看一個迴光返照的死人。
「不是……」
裴燼咬著剩下的半個蘋果,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不就是校服被那個破機器炸碎了,光了個膀子嗎?」
他指了指自己那件扔在地上、碎成布條的藍色校服。
「你們這一個個紅著眼圈、掉著貓尿的,搞得跟出殯一樣幹嘛?」
「我妹剛才說給我留了飯,我急著回家喝口熱湯。你們誰行行好,出去給我弄條褲子穿?」
帳篷里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
華老慢慢轉過頭,看向龍淵。
兩行濁淚順著老人臉上的核桃紋,肆無忌憚地往下滾,砸在白大褂的衣襟上。
「老龍啊……」
華老抽了抽鼻子,嗓音啞得像吞了炭。
他指著裴燼,手指頭抖成了篩子。
「你看看這孩子……你看看他啊!」
龍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碘伏酸氣的空氣。
老將軍那雙常年握槍、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骨節泛著青白。
「他是不想讓咱們有心理負擔……」
龍淵再睜眼時,眼底全是壓抑不住的心疼。
「他自己疼得骨頭縫都在滴血,為了安撫咱們這些老骨頭,硬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老頭子往前邁了半步,軍靴踩得極輕,生怕震碎了眼前這個脆弱的琉璃娃娃。
「好孩子,苦了你了。」
裴燼差點被嘴裡的蘋果核卡住嗓子眼。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這兩個強行給自己加戲的老傢伙,腦瓜子嗡嗡直響。
什麼叫硬裝?
白天這破系統壓制恢復,他戰鬥力確實等於零。
可是那股護住心脈的深淵底子還在,死是肯定死不了的。
頂多就是冷點、虛點、走兩步喘口氣。
「停停停!」
裴燼趕緊抬起手,做個了打住的手勢,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兩位大爺,咱們把話說清楚。我真沒硬撐。」
他把剩下的果核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垃圾桶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這傷是舊傷,看著嚇人,其實早就結疤了。我現在就是餓得胃抽筋,外加冷風吹得頭疼。」
話還沒落地。
帳篷的塑料拉鏈門被人一把扯開。
楚紅葉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格鬥軍刀,大步流星地跨進來。
她那件火紅色的皮風衣上全是碎肉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衝散了屋裡的藥水味。
她剛好聽見裴燼那句「我真沒硬撐」。
這位在邊境殺人不眨眼的女武王,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吸著鼻子,把沾滿血污的軍刀往腰間的刀鞘里一插。
走過去,動作生硬地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條乾淨的醫用毛毯。
小心翼翼地披在裴燼滿是毒斑的肩膀上。
「行了,別編了。」
楚紅葉咬著嘴唇,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在咱們鎮淵司自己人面前,你不用演戲。疼就喊出來,沒人笑話你。」
裴燼裹著那條帶靜電的毛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就算他當場跳個廣場舞,這幫人也得覺得他是在用生命燃燒最後的餘熱。
溝通不了。
「隨便你們怎麼想吧。褲子呢?找著沒?」
裴燼嘆了口氣,懶得再解釋,伸手把毛毯裹緊了些。
老將軍收起平時訓話的那股子威嚴,努力把粗獷的嗓音壓得輕柔。
「小燼啊,褲子的事不急。」
他走到床鋪側面,彎下腰,像個哄孫子的普通老頭。
「市里那邊有點小麻煩,楚丫頭已經去處理了。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乖乖躺下,閉上眼睛休養。」
龍淵伸出手,想拍拍裴燼的肩膀,又怕碰壞了那層脆弱的皮肉,手懸在半空僵住了。
「軍方會接管一切,不管是異教徒還是深淵怪物,哪怕天塌下來,老頭子我替你頂著。」
裴燼聽著這番掏心掏肺的話,眼皮搭拉下來。
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轟隆!」
帳篷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像是有幾百斤的重物,被生生砸在醫療裝甲車的鐵皮外殼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凹陷聲。
緊接著。
一陣急促、雜亂的戰術靴踩踏聲混著特種兵的怒吼。
「按住他!媽的,他哪來的力氣!」
「別開槍!他身上有東西!退後!」
「呲啦——」
厚重的防塵帆布帘子,被人從外面一股蠻力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刺目的陽光夾雜著滾燙的焦膠皮味,瞬間灌進冷氣開足的病房。
一個渾身是血的黑影,像頭瘋狗一樣撞開門框跌了進來。
那是剛才被軍方控制住的一個異教徒死士。
他臉上的面具早碎了,額頭磕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大窟窿,血水順著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最要命的是。
他原本被反綁在背後的雙手,不知道用什麼邪門方法硬生生折斷了關節,掙脫了尼龍扎帶。
這瘋子粗糙的布衣已經被撕爛,露出胸膛上綁著的一圈拇指粗的圓柱體。
那些管子裡,流淌著瑩綠色的高濃縮深淵炸藥液體。
此刻,紅色的起爆指示燈正在瘋狂閃爍,發出催命般的蜂鳴聲。
「保護司令!」
楚紅葉反應極快,條件反射般去摸腰間的軍刀。
可那死士根本沒看旁邊的軍方大佬。
他那隻剩下眼白的右眼,死死鎖定坐在床沿邊、裹著毛毯的裴燼。
殘破的臉皮扭曲成一個比惡鬼還要猙獰的笑。
他沾滿碎肉和泥巴的手指,猛地扣住胸前那根引爆拉環。
帶著一股惡臭的腥風,直直朝著裴燼撲了過去。
「病秧子!你不是華夏的英雄嗎?」
死士喉嚨里滾出漏風的狂笑,唾沫星子亂飛,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不救這幫老頭,他們就得死!今天大家手拉手,一塊下地獄去見真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