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鈞那雙布滿老繭的布鞋,穩穩噹噹踩在雲州一中碎裂的跑道上。
沒激起一星半點的塵土。
他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袍子,連一滴地龍獸的髒血都沒沾著。
四周全是一股子濃烈的腸子發酵臭味。
剛才被手撕成兩半的獸屍,還在地上冒著刺鼻的白煙。
這位華夏第一劍神連半個眼神都沒往下甩。
他那兩道劍眉死死擰著,眼珠子裡冒著飢餓野狼一樣的綠光。
視線像兩把帶鉤子的錐子,硬生生地扎在裴燼赤裸的上半身上。
視線掃過那布滿脊椎的暗紫色毒斑。
掃過心口那道外翻著死皮的陳年刀口。
最後死死盯住那條剛剛被獸血澆過、仿佛要仰天長嘯的暗紅斬龍紋。
李純鈞常年古井無波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抽搐出一個狂熱到了極點的弧度。
「你就是薪火?」
他開了口,嗓音像是在磨刀石上刮過的鐵片。
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聽說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殘廢。剛才這手撕畜生的蠻力,倒有點意思。」
李純鈞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指節泛著青白。
「拔你的刀。」
一陣熱風卷著幾片燒焦的落葉,從兩人中間刮過去。
裴燼垂著眼皮,光腳踩在滾燙的石子上。
身上那層獸血被太陽一烤,黏糊糊地巴在皮膚上,難受得他直皺眉頭。
還沒等他搭腔。
龍淵頂著那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大步流星地從帳篷那邊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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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將軍手裡還攥著個沒吃完的蘋果。
「姓李的!你瞎湊什麼熱鬧!」
龍淵氣得鬍子直翹,扯著破鑼嗓子就罵。
「這孩子今天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心脈上還掛著冰碴子呢!你跑來問劍?你腦子裡裝的全是豆腐渣嗎!」
楚紅葉也拎著那把軍刀衝過來。
她一腳踢飛地上礙事的一塊碎骨頭。
「李純鈞,別仗著你那點輩分在這兒撒野。鎮淵司的地方,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紅著眼睛,刀尖直指白衣劍神的鼻樑。
「趕緊滾,別逼我調飛彈鎖定你!」
面對軍方兩位大佬的唾沫星子。
李純鈞眼皮都沒眨半下。
他是個出了名的武痴,這輩子除了手裡那塊鐵片子,什麼人情世故全當是放屁。
他固執地搖了搖頭,鬢角的一縷白髮跟著晃蕩。
「龍司令,楚局長。武道界,只認拳頭。」
他盯著裴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眼神愈發銳利。
「我從京城踩著飛劍趕了幾千公里,就是想看看,被你們奉為神明的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李純鈞把手從劍柄上挪開。
他甚至把腰間那把古樸的長劍解下來,「咣當」一聲連著劍鞘扔在腳邊的泥水坑裡。
這舉動把周圍的特種兵看傻了。
「我不欺負傷員。」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捏了個簡單的劍訣。
「我知道你現在實力連一成都發揮不出來。」
李純鈞下巴微微揚起,骨子裡那股傲氣往外直冒。
「我不用劍,也不要你出刀。」
「你只需站在這兒,接我一縷劍指之氣。」
他盯著裴燼,一字一頓。
「只要你退後半步算我輸,我李純鈞這輩子心服口服。」
龍淵氣得直跺腳,剛想叫警衛把這瘋子綁了。
「咕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悶響,在死寂的操場上清晰地傳開。
裴燼抬起沾著血的左手,揉了揉乾癟的肚子。
早上就啃了半個乾巴巴的油條,剛才又被抽走一絲氣血。
這會兒胃裡像有隻手在瘋狂攪和,冒著酸水。
一陣冷風吹在濕漉漉的脊背上。
他又沒忍住打了個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哎,我說。」
裴燼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被打擾了的濃濃倦意。
他張開嘴,毫不掩飾地打了個碩大的哈欠。
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你們這幫拿國家津貼的高手,出門都不看表嗎?」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背胡亂蹭掉胸口那塊快要凝固的獸血。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澡堂子裡搓灰。
「從早上折騰到現在,我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裴燼吸了吸發癢的鼻子,衝著對面的白衣劍神招了招手。
就像叫喚胡同口賣煎餅的大爺。
「那個誰,老李是吧?搞快點。」
他把重心交替到左腳上,站得松松垮垮。
「趕緊劈完收工,我還趕著回家吃我妹留的蔥花蛋湯。晚了真該坨了。」
這話一出,全場幾千號人全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呼吸都停了。
那可是華夏第一劍神啊!
他隨手捏出一道劍氣,能把一輛主戰坦克的裝甲切成兩塊薄鐵皮。
這少年居然像趕蒼蠅一樣催他快點?
還惦記著回家喝什麼破蛋湯?
韓磊蹲在綠化帶旁邊,兩隻胖手死死捂著腦袋。
他從指縫裡偷看,牙齒打顫,發出「噠噠」的脆響。
「燼、燼哥……你別作死啊!那老頭看著邪門得很!」
胖子嚇得嗓音直劈叉,帶出難聽的哭腔。
李純鈞眼底的狂熱瞬間冷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輕視後極致的憤怒。
從來沒人敢用這種像看二流子一樣的眼神看他。
哪怕是深淵裡的王族,見到他的劍氣也得暫避鋒芒。
「好。有種。」
李純鈞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個硬包。
他沒有再廢話,甚至連起手式都省了。
併攏的雙指,迎著毒辣的太陽,朝著前方猛地一划。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特效。
空氣在那一瞬間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縫。
刺耳的尖嘯聲,像是有幾萬根鋼針同時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幾個靠得近的年輕特種兵,痛苦地捂住耳朵,指縫裡滲出鮮血。
底下的那層塑膠跑道,像紙片一樣翻捲起來。
被無形的劍氣犁出一道半米深、筆直的焦黑溝壑。
一道猶如實質的銀白色半月形劍氣,帶著劈開鋼筋混凝土的恐怖威能。
直奔裴燼那赤裸的、布滿刀疤的胸膛而去。
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見。
四周的溫度在這股銳利的劍意下驟降,草葉上瞬間凝出白霜。
「小燼——!」
龍淵目眥欲裂,嗓子徹底喊破了音。
老頭子連滾帶爬地往前沖,伸出的手卻只能抓到一團虛無的空氣。
楚紅葉臉色慘白,手裡的軍刀無力地掉在地上。
林星挽死死咬住下嘴唇,閉上眼睛,渾身抖得像篩糠。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全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