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剛要拉開椅子,胳膊猛地一緊。
一隻全是濕汗的胖手死死鉗住了他的小臂。
力道大得離譜,隔著那層夾了金屬絲的防彈布料,都能勒出印子。
韓磊喘著粗氣,胸口那團肥肉上下直顛。
「燼、燼哥……」
胖子那張大餅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亂飛,噴在課桌邊緣。
「我昨天……我特麼昨天回去,一閉眼就是你背上那條血龍!還有你胸口那個大窟窿!」
裴燼嫌棄地往後躲了半寸。
他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被胖子大嗓門震得發麻的耳朵。
「你小點聲,早讀鈴還沒打,你想把教導主任招來?」
嘴上這麼說,他也沒把胳膊從那雙濕漉漉的胖手裡抽出來。
韓磊根本聽不進去,綠豆眼裡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水點子。
「我一直以為我這體格,在班裡好歹算個能抗揍的!我還天天吹牛逼要罩著你!」
他越說越激動,空著的那隻手狠狠錘了兩下自己的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
「結果呢?你丫替咱們擋怪物,骨頭都快碎成渣了,我還天天拉著你去網吧包夜!」
「我、我真特麼是個純傻逼啊!」
胖子吸溜著鼻涕,帶著濃重的哭腔。
周圍原本站得筆管條直的同學們,這會兒全豎著耳朵偷聽,連大氣都不敢喘。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胖子抽抽搭搭的鼻音。
裴燼嘆了口氣。
胃裡剛塞進去的韭菜雞蛋餅還在消化,這會兒被冷氣一逼,隱隱泛著酸水。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胖子的腦門,發出清脆的嘎噠聲。
「行了,別擱這兒演苦情戲了。」
裴燼眼皮耷拉著,透著股沒睡醒的慵懶。
「我那是變異,官方新聞沒看?皮厚死不了。你再哭,鼻涕蹭我新衣服上,我可翻臉了啊。」
「放屁!新聞都是騙二傻子的!」
韓磊突然拔高了調門,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淚花,連帶著把一塊眼屎也抹到了鬢角。
「老子雖然學習差,但我不瞎!那特麼是被爪子穿透的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裴燼微微一愣。
平時看著憨里憨氣的胖子,這會兒軸起來,還真有點不好糊弄。
韓磊深吸了一口混著粉筆灰的空氣,兩眼放光。
他神神秘秘地湊近了半步,壓低嗓門,像是在交代什麼國家機密。
「燼哥,你猜怎麼著?我昨晚哭得背過氣去,發了場高燒。」
胖子咧開厚嘴唇,露出一排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
「半夜三點多燒退了,我這身肥肉……哎不對,我這異能,二次覺醒了!」
裴燼挑起半邊眉毛。
二次覺醒?
這玩意兒在覺醒者里可不多見,一般只有受到極大的情緒刺激,加上本身有潛能,才有可能觸發。
這胖子平時吃了睡睡了吃,居然還能爆種?
韓磊迫不及待地鬆開裴燼的胳膊。
他雙腿扎了個馬步,短袖校服底下那層白花花的肥肉,瞬間繃緊。
「嗡——」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嗡鳴,胖子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浮現出一層土黃色的微光。
那層光芒迅速凝結,皮膚表面竟然生出了一片片猶如岩石般的粗糙角質層。
透著一股子厚重、堅不可摧的泥土氣息。
前排幾個偷偷回頭的男生,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發出低聲的驚呼。
「我靠……岩石化?」
「極品防禦系天賦,大地之盾!」
韓磊收起馬步,拍了拍硬邦邦的胳膊,石塊碰撞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那張胖臉上寫滿了驕傲,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狂熱。
「燼哥!我昨晚在小區花園裡試過了,我拿磚頭拍自己的腦袋,磚頭碎了,我連個紅印子都沒留!」
裴燼看著那層土黃色的岩石角質,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大地之盾。
這可是號稱只要雙腳踩在地面,就能源源不斷抽取大地之力修補防禦的頂級肉盾天賦。
鎮淵司里那幾個頂尖的重裝防禦手,做夢都想覺醒這玩意兒。
胖子往前擠了擠,大臉盤子幾乎快貼上裴燼的鼻子。
「燼哥,以前是你一個人在黑夜裡挨刀子。弟弟我不知道,幫不上忙。」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神出奇地認真。
「但從今天起,只要有我韓磊在。」
胖子用力拍著自己結出岩石裝甲的胸口,震得灰塵直撲騰。
「老子就是全華夏最硬的肉盾!誰想動你,除非從我這幾百斤碎肉上踏過去!」
「以後打架,我扛傷,你在後頭歇著就行!」
這番話喊得中二感爆棚,要是放平時,裴燼絕對得嘲笑他幾句。
可這會兒。
看著胖子那雙紅腫的綠豆眼,還有因為用力過猛而直發抖的下巴。
裴燼喉結滾了滾。
心臟深處那塊常年被深淵極寒凍住的地方,像是被一團溫水輕輕澆了一下。
有點發酸,又有點發脹。
他沉默了兩秒。
蒼白的臉上,那副常年掛著的漫不經心慢慢褪去。
嘴角往上扯了扯,勾出一個沒帶半點嘲諷、乾乾淨淨的笑。
裴燼抬起右手。
五指收攏,捏成一個松松垮垮的拳頭。
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向前遞了出去。
「行啊。」
裴燼嗓音沙啞,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
「以後挨揍的活兒交給你,我專門負責躲你後頭喊加油。」
韓磊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胖臉笑開了一朵巨大的菊花,肥肉擠在一起,連眼睛都找不著了。
他趕緊撤掉小臂上的岩石裝甲,生怕粗糙的石頭硌著裴燼。
胖子舉起肉乎乎的拳頭,用力迎了上去。
「砰。」
兩隻拳頭在課桌過道上方輕輕碰了一下。
一個蒼白冰冷,一個粗糙火熱。
周圍的同學看著這一幕,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剛才那股子見到活閻王的死寂恐懼,似乎被這對活寶的互動沖淡了不少。
有個前排的女生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裴燼收回手,順勢拉開椅子。
「行了,收起你那套超級英雄的把戲。趕緊把英語報紙拿來我抄兩道選擇題。」
他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後背靠在木頭椅背上。
新校服的金屬夾層硌著肩骨,他不太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就在他剛掏出原子筆,準備趴在桌上裝死的時候。
「刺啦——」
一聲刺耳的尖銳摩擦聲。
坐在他右手邊鄰桌的椅子,被人猛地往後推開。
木頭腿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一道黑印。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薄荷香皂味,瞬間飄進了裴燼的鼻腔。
驅散了胖子身上那股子韭菜味。
平民校花林星挽站了起來。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短袖校服,領口被風吹得微微起伏。
高高紮起的馬尾辮在後背上掃過。
女孩的肩膀繃得很緊,站得筆直,像是一桿隨時會折斷的標槍。
裴燼停下手裡的轉筆動作。
偏過頭,眼皮撩起一條縫,看向這個平時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冰山同桌。
這一看,他捏著原子筆的指尖頓住了。
林星挽那雙向來清冷、透著生人勿近的眸子。
這會兒紅得像只急了眼的兔子。
眼眶裡汪著一包水,倔強地打著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她下嘴唇被貝齒死死咬著,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白印,甚至隱隱滲出一絲血絲。
女孩纖細的雙手端在胸前。
死死攥著一個粉色的硬皮筆記本。
指甲因為過度用力,摳在封面上,泛著透明的青白。
她沒有看周圍那些驚訝的目光。
也沒有看張著大嘴、一臉懵逼的韓磊。
那雙泛紅的眼睛,就那麼直勾勾、死死地盯住裴燼的瞳孔。
視線里糾纏著震驚、心疼,還有一種被人當傻子騙了三年的委屈。
教室里剛有些緩和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連走廊外頭打掃衛生的掃帚聲,這會兒都顯得異常刺耳。
裴燼看著她這副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人的架勢。
胃裡又開始泛酸。
他把原子筆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兩隻手交叉搭在小腹上。
「班長大人。」
裴燼挑起半邊眉毛,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拖腔帶調。
「你這拿個筆記本當磚頭舉著,是打算拍碎我的腦袋,還是想直接送我上路?」
林星挽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把那股快要決堤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沒接裴燼的爛話。
而是把那個粉色筆記本「啪」地一聲,重重拍在裴燼面前的課桌上。
封皮彈開。
夾在中間的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舊照片,滑到了裴燼的眼皮底下。
林星挽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打著顫,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執拗。
「裴燼,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她指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張背影照上的人,到底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