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硬皮筆記本重重砸在木頭桌面上。
發出一聲悶響。
裡頭夾著一張邊緣泛黃的剪報。
邊角早就被磨得起毛了。
照片拍得模糊不清,是三年前邊境戰地記者冒死偷拍的一個背影。
照片上的男人提著把滴血的長刀,脊背上隱約透著一頭猙獰的暗紅血龍輪廓。
這就是林星挽當成寶貝一樣,夾在書里藏了整整三年的「修羅偶像」。
是那個在黑夜裡護住華夏防線的鎮淵使。
教室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外頭樹上的蟬鳴聲這會兒顯得刺耳刮躁。
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教室最後排這個角落。
誰也不敢大喘氣。
林星挽眼眶裡蓄著的那包淚水,倔強地打著轉。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齒縫間滲出一絲腥甜的血絲。
女孩纖細的手指按在剪報上,指甲摳得泛青。
「這張照片上的人……」
林星挽嗓子啞了,帶著濃濃的鼻音。
「裴燼,到底是不是你?」
裴燼低頭瞥了一眼那張剪報。
馬甲掉得連底褲都不剩了。
他摸了摸鼻尖,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新發下來的防彈校服立領刮著他的下巴,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發酸。
「呃,班長。」
裴燼抓了抓後腦勺上被燒焦一小塊的碎發,試圖打個哈哈。
「我如果說……這是我失散多年的雙胞胎親大哥,你信麼?」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珠子從林星挽眼角滑落。
直接砸在那張泛黃的剪報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你還騙我!」
她急了,嗓門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個調。
眼尾紅得像抹了胭脂。
旁邊站著的韓磊看懵了。
胖子張著大嘴,看看林星挽,又看看裴燼,抓耳撓腮。
「不是,班長你先別哭啊,我燼哥他……」
胖子往前湊了半步,想要插句嘴。
「你閉嘴。」
林星挽頭都沒回,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執拗。
韓磊縮了縮脖子,兩隻胖手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乖乖退後。
林星挽吸了吸鼻子。
她用手背胡亂抹掉臉頰上的淚痕,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這三年,你天天裝出一副風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樣。」
她盯著裴燼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頭挖出來的。
帶著滿腔的委屈。
「上體育課你跑不動咳血,我跑去小賣部給你買溫水。」
「趙澤拿籃球砸你,我替你挨了一下,肩膀青了一個星期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粉筆灰的空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你明明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林星挽聲音打著顫,指甲在筆記本封皮上摳出半月形的白印子。
「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一次次沖在你前面護著你……」
她抽泣了一下,鼻尖紅通通的。
「你當時心裡,是不是笑破肚皮了?是不是覺得我像個跳樑小丑一樣滑稽?」
裴燼靠在木頭椅背上。
胃裡剛消化一半的韭菜餅泛著酸水,頂得他喉嚨發苦。
他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混不吝做派。
他看著女孩那雙通紅的眼睛。
這丫頭平時清冷得像個白瓷瓶,跟誰說話都透著股疏離。
這會兒卻哭得稀里嘩啦,把心裡憋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像只護食失敗的委屈小貓。
「沒笑。」
裴燼開了口。
嗓音沙啞,透著點剛睡醒的顆粒感。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胳膊肘撐在滿是劃痕的課桌上,目光坦蕩地直視著對方。
「我那會兒,是真的虛。」
裴燼嘆了口氣,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邊胸口。
「這底下有個被異獸捅穿的破窟窿,漏風。」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兒。
「白天太陽一出來,我渾身的骨頭就像泡在冰水裡,走兩步都喘不上氣。」
裴燼腦子裡閃過那些個冷得打哆嗦的體育課。
閃過這個單薄的背影,像只護犢子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擋在他前面。
替他擋住那些砸過來的籃球和嘲笑。
「深淵裡頭,全是凍死人的冰碴子,冷得透骨。」
裴燼看著林星挽,語氣認真到了骨子裡。
沒帶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可是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哪怕只是替我擋住了一陣穿堂風……」
他嘴角慢慢往上扯,勾出一個乾乾淨淨、沒帶半點戾氣的笑。
「透著暖氣。真的。」
教室里鴉雀無聲。
微風順著窗簾縫隙鑽進來,撩起林星挽鬢角的一縷碎發。
林星挽愣住了。
眼眶裡蓄著的那包淚水,終於徹底衝破了防線。
嘩啦啦地往下掉。
臉頰瞬間浮起兩團紅暈。
那股燥熱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耳根。
這句直擊靈魂的話,像是一盆剛燒開的溫水,強行化開了她心裡所有的彆扭和委屈。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兩隻手捏著衣角,忘了去擦眼淚。
呼吸一亂。
鼻子裡突然吹出一個小小的鼻涕泡。
「啪」地一下,破了。
林星挽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股子清冷校花的形象瞬間碎了一地。
她尷尬得腳趾頭能在鞋底摳出個三室一廳。
慌亂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領口,胡亂翻找口袋裡的面巾紙。
裴燼看著她這副窘迫出糗的模樣,沒忍住。
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他伸手去摸自己兜里那包揉得皺巴巴的衛生紙,準備遞過去解個圍。
就在這溫情脈脈、粉紅泡泡快要飄滿教室的當口。
「滴滴滴——!」
一聲悽厲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裴燼的視網膜深處炸響。
猩紅色的警告框,直接蓋住了他的全部視野。
滿屏閃爍的感嘆號。
裴燼嘴角的笑意瞬間僵死。
脊背上那層還沒消退下去的殘餘寒氣,這會兒像被針扎了一樣,根根倒豎起來。
危險。
一股帶著下水道老鼠臭味的濃烈殺機,從窗外直逼而來。
他猛地偏過頭。
視線越過窗台,像錐子一樣扎向下方的學校操場。
陽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暈。
教學樓底下的水泥地上。
一個穿著橘黃色馬甲的環衛大爺,正佝僂著背。
手裡拿著把大竹掃帚,「沙沙沙」地掃著昨晚風颳落的枯樹葉。
大爺頭上扣著個破草帽,看不清臉。
動作慢吞吞的,看著沒有任何毛病。
但裴燼的視線往下壓了半寸。
死死鎖定在大爺腳底下的那團黑影子上。
陽光從斜後方打過來,影子被拉得老長。
大爺明明在左右揮動著掃帚掃地。
可地上那團黑漆漆的影子,卻像是個獨立活過來的怪物。
它根本沒有跟著大爺的肢體動作搖擺。
反而是在平坦的水泥地上,一點點地詭異扭曲、變形。
黑色的邊緣拉伸出一條尖銳細長的倒刺形狀。
像是一把剛剛淬了毒的鋒利匕首。
刀尖正隔著三層樓的空氣,死死指著裴燼所在的窗戶方向。
影子殺手。
異教徒里專門玩這種見不得光把戲的刺客。
裴燼瞳孔驟縮。
他一把反手抓住旁邊還在發呆的韓磊的胳膊。
指甲直接摳進了胖子小臂上那層岩石化的角質層縫隙里,捏得胖子倒抽一口涼氣。
「胖子,別特麼看了。」
裴燼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他死盯著窗外那團還在拉長的影子。
「把前後門堵死,按住林星挽的腦袋,叫全班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