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的斷裂餘音還沒散乾淨。
綠色的蟲血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潑。
裴燼往旁邊挪了半步。
躲開一坨磨盤大的內臟碎塊。
他低頭揪了揪身上那件快洗脫線的短袖。
布料早就被撐裂了幾個大口子,勒在胳膊上緊繃繃的。
「真勒人。」他嘟囔了一句。
「噗嘰。」
一陣黏膩的怪響。
裴燼抬頭。
一坨裝滿強酸黏液的暗紫色胃囊,順著斷成兩截的骨山半山腰滾了下來。
直接砸在離他不到五米的爛泥坑裡。
泥水濺起兩米高。
胃囊表面被扯得稀爛,白煙「滋啦滋啦」往上竄。
那股子比化糞池炸了還衝腦門的酸臭味,瞬間把周圍的硫磺味蓋了過去。
裴燼捂住口鼻,眼角被熏得直泛酸水。
「咳……咳咳!」
他連退了兩步,鞋底在黑泥里打了個滑。
胃囊破了個大洞。
幾團裹著破布條的人影,連滾帶爬地從黏液里擠了出來。
「嘔——」
帶頭那個趴在地上,十根指頭死死摳進骨頭渣子裡。
腸子都快吐斷了。
一頭紅髮被胃酸腐蝕得像褪了毛的野雞,髮膠全結成了塊。
正是楚天驕那幾個小弟。
開場前被卷進裂縫,倒霉催的直接掉進了半神蠕蟲的飯盆里。
紅髮男生吐完最後一口酸水,翻了個身癱在地上。
他大口倒騰著氣,嗓子眼嘶嘶作響。
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得……得救了?」
他哆嗦著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綠水,手指頭直打顫。
旁邊一個瘦高個跟班,眼皮往上翻了翻。
聲音抖得像手機震動。
「李哥……咱、咱這是到天堂了?那長滿刺的蟲子呢?」
紅髮男生強撐著抬起頭。
天堂沒看見。
他先看見了一雙沾著黑血的膠底鞋。
視線往上,洗髮白的牛仔褲,撐破的短袖。
還有那張眼眶裡燃著血火的暗金修羅面具。
裴燼單手拎著小半截崩碎的脊椎骨。
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骨頭,發出「喀啦」一聲脆響。
「天堂倒沒到。」
裴燼的聲音隔著面具傳出來,帶著點金屬摩擦的糙感。
他偏了偏頭,指著旁邊那座被劈成兩半的萬米骨山。
「蟲子在那兒呢,分兩半了,你挑哪半邊接著住?」
紅髮男生的眼珠子慢慢挪過去。
那座巍峨的白骨山體,中間那道光滑的切口還冒著等離子火花。
深淵地殼斷層錯位,翻出幾十米高的黑泥。
再看看滿地數不清的異獸碎肉和爛鱗片。
紅髮男生腦子裡的弦「崩」地一聲,徹底斷了。
他上下牙直打架,「咯咯咯」的動靜在風裡聽得一清二楚。
「你……你……」
他指著裴燼,手指頭不聽使喚地往回縮。
早上在測力機前頭,他們還把這人當成只會挨打的廢物沙包。
現在,這個沙包手裡拎著棒骨,腳下踩著被劈開的大陸。
瘦高個直接雙膝一軟,「撲通」跪在酸水裡。
尿意不受控制地順著大腿根往下流,褲襠濕了一大片。
「大、大哥!別殺我!」
瘦高個趴在地上邦邦磕頭。
腦門砸在碎骨頭上,磕出一層血皮。
裴燼翻了個白眼。
雖然戴著面具別人也看不見。
他把手裡那截廢骨頭隨手一扔,拍了拍手心的灰。
骨頭砸在爛肉堆里,濺起一攤黑水。
「殺你?髒我手。」
裴燼吸了吸鼻子,目光掃過四周。
剛才那一下平A掃過去,十幾萬頭高階異獸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滿地全是爆出來的深淵晶核。
幽綠的、暗紅的、紫黑的。
一顆顆拳頭大小的石頭散落在血泥里,亮得晃眼。
全都是市面上能換一套海景房的極品貨色。
裴燼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漿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黏糊糊的石頭。
他彎腰比劃了一下,還是直起了腰。
摳這些玩意兒,想想都隔應。
「哎,那紅毛的。」
裴燼抬起下巴,沖紅髮男生努了努嘴。
紅髮男生渾身一激靈。
趕緊連滾帶爬地湊過來,縮著脖子像只凍僵的鵪鶉。
「大……大人,您吩咐。」
他舌頭直打結,連稱呼都改了。
「眼瞎啊?」裴燼腳尖點了點地上一顆泛著紫光的蠕蟲副晶核。
「滿地的錢看不見?給我撿起來。」
紅髮男生愣了兩秒。
讓他撿?
他好歹是京城圈子裡橫著走的天才覺醒者,S級雷系天賦。
平時碰一下這種帶血的東西都嫌髒。
但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裂成兩半的骨山,喉結劇烈滾了一下。
咽下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撿!馬上撿!」
他轉頭踹了旁邊的瘦高個一腳。
「別他媽磕頭了!幹活!」
四個原本傲氣沖天的尖子生,這會兒全趴在爛泥里。
瘦高個伸手抓起一顆地獄犬的晶核。
上面還掛著碎腸子,滑溜溜的滴著血。
他雙手不知道往哪捧。
那身銀色高科技戰鬥服已經被胃酸腐蝕得全是窟窿,兜都漏了。
「李、李哥……沒袋子裝啊。」瘦高個帶點哭腔。
紅髮男生咬著牙,直接把身上那件價值幾十萬的定製戰鬥服脫了下來。
刺骨的陰風一吹,他光著膀子打了個哆嗦。
「脫衣服!袖子打結死繫上,當麻袋用!」
他衝著另外幾個人吼。
幾個少爺哆哆嗦嗦地扒了衣服。
銀白色的高科技面料,一轉眼就被幾隻泥手糊得漆黑。
他們撅著屁股,在骨頭堆和肉泥里艱難地爬行。
扒開爛肉,摳出晶核,在光膀子上胡亂蹭兩下。
直接丟進「戰鬥服麻袋」里。
「吸溜。」
紅髮男生吸了一把鼻涕,眼眶紅了。
他看著不遠處靠在半截骨頭柱子上閉目養神的裴燼。
那身破牛仔褲在深淵的狂風裡呼啦作響。
「咱、咱們算什麼天才啊……」
紅髮男生抹了抹通紅的眼角,淚水混著黑泥糊在臉上。
「什麼S級天賦,在人家跟前,連個放屁的響都沒有。」
瘦高個把一顆拳頭大的紫晶核塞進衣服里,手勒得生疼。
他抽搭了兩下鼻子,聲音里全是心酸。
「李哥,認命吧。」
瘦高個吸了口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們不是天才,我們就是群來給他撿垃圾、拖後腿的……」
幾個男生圍在爛泥坑裡,抱頭痛哭。
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道心?早就碎成渣,跟這深淵的爛泥混一塊兒了。
裴燼聽著這動靜,嫌煩地掏了掏耳朵。
「別嚎了,哭喪呢?」
他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骨頭髮出兩聲脆響。
幾個人趕緊憋住哭聲,打著嗝。
拎著四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銀色蛇皮袋」挪過來。
袋子勒出幾道深深的褶子,沉甸甸的往下墜。
裡頭全是市面上見都見不著的極品貨。
「大、大哥……這片兒的,摳乾淨了。」
紅髮男生弓著背,把袋子往前遞。
裴燼沒接。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這幾個光膀子的少爺,盯向天上。
剛才被骨棒子劈開的深淵地殼,冒出一股子暗紅色的邪火。
天上那道S級裂縫邊緣,黑色的空間壁壘開始劇烈痙攣。
像是一張快要撕裂的嘴,邊緣滋啦啦地往外噴射著黑紫色的閃電。
一股遠比剛才半神蠕蟲還要黏稠、還要壓抑的意志。
正隔著虛空往下探。
那是真正的深淵意志,察覺到了自家的能量源被掐了,準備強行降臨。
狂風驟起,卷著骨頭灰直往人鼻孔里鑽。
紅髮男生扛著一袋子晶核,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這、這天咋漏了……」
裴燼眯起眼睛,瞳孔里的血火猛地一縮。
他抬腿踹了紅髮男生的屁股一腳。
力道不大,正好把人踢出去兩三米。
「往後撤,躲遠點。」
裴燼雙手死死攥住拳頭,渾身的骨節像爆豆子一樣劈啪作響。
「這破天,風颳得我臉疼。」
他盯著半空里那道越來越大的黑口子,冷笑了一聲。
「你們抱著麻袋躲好,老子去把天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