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軍區總醫院,頂層高幹VIP病房。
裴燼半躺在搖起來的軟床上,後背墊著倆蕎麥皮枕頭。
手裡攥著個紅富士蘋果,門牙磕上去,發出一聲脆響。
「咔嚓。」
甜津津的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舌尖一卷,連皮帶肉嚼得嘎嘣響。
中央空調的風口呼呼往外吹著涼氣,塑料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屋裡那股子刺鼻的來蘇水味兒,愣是被床頭柜上堆成小山的果籃香氣給壓了下去。
牆上的液晶電視正播著午間新聞。
電視裡的女播音員聲音有些發飄。
「本台播報,黑水山脈實戰考場突發……不明磁場干擾。」
「目前危機已解除,全體考生正有序撤離……」
「瞎編。」裴燼翻了個白眼。
他往嘴裡又塞了一口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明明是天漏了個大窟窿,還磁場干擾,這幫寫稿子的真能扯。」
病房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戴著藍色口罩的小護士,推著不鏽鋼換藥車挪進來。
車輪子在水磨石地板上骨碌碌轉。
小護士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車盤裡的鑷子和剪刀碰在一起,噹啷亂響。
她都不敢正眼看病床上的人。
昨天全網直播誰沒看見?這主兒可是把天都縫上的活閻王。
現在披著件病號服躺在這兒,誰信他受了內傷?
「裴、裴先生……」
小護士咽了口唾沫,眼眶憋得通紅,聲音抖得快散架了。
「該量血壓了。」
裴燼趕緊把嚼了一半的蘋果藏到腮幫子一邊,配合地哼唧兩聲。
「哎喲……你動作輕點啊。」
他捂著胸口,眉頭擰在一起裝虛弱。
「我這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頭暈得厲害。」
他伸出一條胳膊搭在床沿上。
小護士哆哆嗦嗦地把血壓計綁帶纏上去。
一捏充氣球,看了一眼錶盤,險些沒厥過去。
心跳平穩得能當教科書示範,這體格比樓下站崗的特種兵還要壯實三圈。
「測、測完了!」
小護士一把扯下綁帶,推著車就往外跑。
過門檻絆了一下,差點連人帶車翻進走廊里。
「慢點跑,當心摔著。」裴燼在後頭好心提醒了一句。
回應他的是一陣慌亂逃竄的腳步聲。
裴燼咂巴了一下嘴,重新拿起蘋果啃。
「現在這小年輕,心理素質真不行。」
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軍靴聲。
鞋底子砸在地板上,震得牆皮都在抖。
「砰!」
厚實的隔音門被人一腳踹開,撞在牆角的阻尼器上彈回來半截。
老司令那一身挺括的軍裝,皺巴得像鹹菜乾。
渾身冒著股熬夜抽了幾十根煙的焦油臭味。
「你小子……」龍淵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砂子。
他腳下沒留神,絆在個果籃包裝帶上,身子往前一撲。
險些磕在病床尾巴的鐵欄杆上。
「哎,慢點。」裴燼眼皮往上一撩。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啃剩的果核。
「那什麼,龍老頭,順手把床底下那垃圾桶踢過來。」
他指了指地上,「剛吃完,沒地兒扔。」
龍淵一口氣沒倒上來,臉皮憋成了豬肝色。
他粗暴地把一把摺疊椅拽過來,一屁股砸上去。
皮墊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
「扔扔扔!你就知道吃!」
老司令把手裡的黑皮密碼箱往被面上重重一撂。
「外頭天都快讓你給捅破了,你倒在這兒躺得舒坦!」
龍淵手直哆嗦,摸向兜里的煙盒。
想抽又想起來這是病房,硬生生把手拔了出來。
「為了你那點破分數,京城統帥部那幫老骨頭,昨晚差點在會議室里拔槍火拼!」
裴燼把果核隨手丟進旁邊的廢紙簍。
扯了張紙巾胡亂擦擦手,順道摳了摳發癢的鼻尖。
「分數?我不是滿分嗎。」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點淚花。
「機器壞了,你們考官親口給的補償分,又想賴帳?」
「賴個屁!」
龍淵一巴掌拍在密碼箱上,震得金屬鎖扣咔咔作響。
「你真當全華夏都沒人認識你那張破面具?」
老司令湊近了半寸,聲音壓得只剩氣聲,噴出一股濃烈的煙臭。
「暗網懸賞百億的那個『薪火』……單槍匹馬進去把深淵王族給拆成了骨頭渣!」
龍淵喉結滾了兩下,吞了口乾澀的唾沫。
「你這種徒手撕神明的人形核彈,誰敢給你打分?啊?」
裴燼往被窩裡縮了縮脖子,扯著被角蓋住下巴。
「那算及格了沒?」
他撇著嘴嘟囔。
「不及格拿不到錄取單,我妹那頭我沒法交代。她肯定得囉嗦我。」
「及格?」龍淵氣笑了,笑得露出半顆金牙。
老頭猛地站起身,在病房裡來迴轉圈,軍靴踩得咚咚直響。
「武考的計分系統,半夜兩點就炸了!」
他比劃著名雙手,像在揉一個麵團。
「後台一錄入你的名字,數據直接溢出報錯,代碼亂得像毛線團。」
龍淵喘著粗氣,停在窗台邊。
「伺服器主板燒了三塊,技術科的人頭髮都揪禿了!」
裴燼撓了撓側臉。
「質量不行,建議換個廠家採購。」
「你閉嘴聽我說!」
龍淵轉過身,死死盯著病床上這個穿著病號服的少年。
「統帥部開了個通宵的會。」
「老元帥拍了桌子,說給你個什麼『高考狀元』的名頭,那是侮辱人!」
龍淵走到床邊,手指在密碼箱的黃銅轉盤上快速撥弄。
「咔噠、咔噠。」
箱蓋彈開。
一股冷絲絲的金屬氣息混著防潮劑的味道飄出來。
裡頭沒裝鈔票,也沒裝什麼極品晶核。
就躺著一份鑲著金邊的紅頭文件。
外加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純黑的合金令牌。
令牌上頭雕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鱗片邊緣泛著冷光。
裴燼探出半個腦袋掃了一眼,興致缺缺地往後一靠。
「這啥?拿著能去食堂免費打飯嗎?」
「滾蛋!」
龍淵一把抓起令牌,強行塞進裴燼手裡。
金屬觸感冰涼,沉甸甸的墜手。
「這是特權!」
老司令眼珠子瞪得溜圓,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了起來。
「打破了咱們華夏百年的死規矩!」
他指著箱子裡的紅頭文件,手指頭直打顫。
「國士無雙!超越五星上將的獨立序列編制!」
「說得直白點兒……」
龍淵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現在,就等於是華夏唯一的……異姓王!」
裴燼手一抖,令牌差點砸鼻樑上。
他趕緊捏住邊緣,坐直身子,眉頭擰成個疙瘩。
「停,打住,趕緊收回去。」
他把黑牌子往龍淵懷裡一拋,滿臉嫌棄。
「我不要這玩意兒。」
「聽著就得起早貪黑開會,還得寫報告,寫不好指不定還得返工。」
裴燼擺擺手,往後捋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
「我就想踏踏實實拿個第一。」
「送我妹去極道學府念書,順便混個元首級別的家屬保護圈。」
「別的少往我身上套,我嫌麻煩。」
龍淵接住令牌,愣了兩秒。
老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笑得像只剛偷著小雞崽子的老狐狸。
「報告不用你寫。」
龍淵雙手按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傾,擋住了頭頂的白熾燈光。
「你以為上面閒著沒事幹,敢使喚一個能手撕深淵的異姓王?」
他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在裴燼眼前晃了晃。
「至於你妹。」
「統帥部連夜下達的最高絕密指令。」
龍淵把聲音壓得更低,語氣里透著股肅殺的鐵血味兒。
「兩隊S級鎮淵司暗衛。」
「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帶實彈無死角貼身布防。」
裴燼摳著床單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連只變異蚊子飛近她身邊三米,都會被高精狙當場打成一團霧。」
龍淵重新把那塊黑色的龍紋令牌放在被面上,輕輕拍了兩下。
「元首級算個屁?」
「你妹現在的安保級別,比我這個大軍區司令,還要高出兩截!」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電視機里,女播音員還在念叨著毫無營養的撤離通告。
窗外有一隻鳥停在玻璃上,拿尖嘴啄了兩下,撲稜稜飛走了。
裴燼低著頭。
看著自己被藍白條紋病號服裹住的膝蓋。
布料洗得有些發硬,蹭在皮膚上麻刺刺的。
兩秒後。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時半睜不睜、像蒙著層霧水的死魚眼裡。
像是有團火,「轟」地一下點著了。
那種常年盤踞在眼底的慵懶、不耐煩。
被掃了個乾乾淨淨。
他甚至沒忍住,舔了一下有些乾澀的下嘴唇。
喉結上下滑動了一圈,吞了一大口唾沫。
「早說啊。」
裴燼一把抓起被面上的那塊黑色令牌。
在手裡拋著掂了兩下,冰涼的金屬撞擊在掌心,手感出奇的好。
他拉開病號服的上衣口袋,直接揣了進去。
還隔著布料,用力拍了兩巴掌。
「那什麼……」
裴燼看著龍淵,清了清嗓子。
語氣里透著股沒見過世面的遺憾,外加三分明顯的埋怨。
「早說有這種待遇。」
他撇了撇嘴,嘆出一口濁氣。
「我連隔壁市的裂縫也一起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