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考場上空,那片紫黑色的淤青散了。
陽光像廉價的白熾燈管,刺啦啦地劈下來。
空氣里那股爛海帶和硫磺漚在一起的臭味,被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砰。」
一雙鞋底快磨平的舊膠鞋,踩在皸裂的水泥地上。
灰塵揚起來,撲了旁邊幾個持槍哨兵一臉。
哨兵忘了眨眼,眼珠子通紅,槍管還在往下滴著水。
裴燼身後,下餃子似的砸下來四團黑泥。
「吧唧,吧唧。」
紅髮男生臉朝下砸進一個帶血的水坑裡,泥點子濺起半米高。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懷裡死死抱著個用高科技戰鬥服打死結的「蛇皮袋」。
袋子勒進肉里,勒出一道紅印子,他連撒手都不敢。
幾萬人的廢墟廣場,安靜得像片墳地。
風吹過報廢裝甲車的鐵皮,發出「嗚嗚」的動靜。
除了半空中幾架軍用無人機螺旋槳的嗡嗡聲,連個喘大氣的都沒了。
龍淵還保持著半跪在泥里的姿勢。
老司令嘴唇哆嗦著,露出半顆金牙,手裡的對講機掉在水窪里滋啦冒火星。
賀振國忘了胳膊脫臼的疼。
老頭乾癟的眼皮撐到了極限,死死盯著前面那個背影。
裴燼臉上的暗金修羅面具閃了兩下。
像烤化了的紅蠟,順著脖頸的血管紋路,一點點縮回了皮膚底下。
那張帶著黑眼圈、透著沒睡醒勁兒的臉,重新露了出來。
他仰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眯了眯眼。
喉結滾了一下,一個哈欠卡在嗓子眼,沒打出來。
「這太陽……真晃眼。」
裴燼小聲嘟囔了一句,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喘了一口大氣。
緊接著,整個廣場炸鍋了。
「英雄!是咱們的英雄!」
「臥槽,他把天縫上了!他徒手把天縫上了!」
幾台架著長槍短炮的軍方攝像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呼啦啦全涌了上來。
「裴同學!不,裴神!」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男記者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他絆在半截鋼筋上,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把一個裹著黑海綿的話筒懟到裴燼下巴底下。
記者嗓子劈了叉,唾沫星子亂飛。
「您拯救了雲州千萬百姓!面對鏡頭,您……您有什麼想對全國觀眾說的嗎?!」
旁邊一個穿軍裝的女幹事,雙手抖著遞過來一張折好的A4紙。
「裴先生,這是司令部剛擬好的演講稿!您照著念就行!」
她急得直跺腳,「第一句是『為了人類的榮光』,您帶點感情!」
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閃光燈連成了一堵白牆。
裴燼覺得眼仁針扎一樣的疼。
他看著那一堆懟到臉上的話筒,還有周圍那些紅著眼眶、隨時準備痛哭流涕的臉。
頭皮一陣發麻。
寫報告?開表彰大會?還要站台上念這種酸掉牙的詞?
比讓他再去深淵裡砍十頭骨龍還折磨人。
裴燼手指一松。
「嘩啦。」
肩膀上扛著的那個「蛇皮袋」掉在水泥地上。
袋口鬆了,幾顆拳頭大的紫黑色深淵晶核滾了出來。
純粹的元素微光,差點閃瞎了賀振國的老眼。
「咳……咳咳咳!」
裴燼突然彎下腰,雙手捂住胸口。
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大口倒騰著氣。
「這風……裡頭有毒,嗆嗓子。」
他腳下踉蹌了兩步,肩膀往下耷拉,整個人看著跟被抽了骨頭似的。
「讓讓!都他媽給我讓開!」
人群後頭傳來一聲破鑼嗓子的嚎叫。
韓磊渾身纏得像個木乃伊,繃帶上還滲著黃藥水。
他坐在一輛帶電瓶的輪椅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直挺挺地翹在半空。
韓磊左手轉著輪椅的操縱杆,右手推著一輛摺疊空輪椅。
輪子在碎石子路上碾得嘎吱響。
他硬是從記者堆里撞開一條路。
「沒看見我兄弟吐血了嗎!你們還在這兒逼逼賴賴!」
韓磊眼珠子瞪得溜圓,扯著脖子喊。
「老裴可是個脆皮肉盾!白天沒攻擊力的!他現在……他現在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他一推操縱杆,電瓶輪椅「哧」地停在裴燼屁股後頭。
空輪椅穩穩噹噹接住了往後倒的裴燼。
裴燼順勢往帆布椅背上一靠。
屁股挪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雙眼半睜半閉,腦袋歪在輪椅扶手上,手腕無力地垂著。
「水……給我口熱水,頭暈。」
聲音細若遊絲,透著股隨時要咽氣的意思。
全場啞火了。
男記者手裡的話筒僵在半空,海綿套離裴燼的鼻子就差半寸。
幾萬人腦子全宕機了。
五分鐘前,這人還在天上拉著空間裂縫玩拔河。
十萬深淵異獸被他當孫子一樣抽。
現在,他癱在輪椅上要熱水?
旁邊一個提著急救箱的軍醫,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胳膊彎里搭著一件藍白條紋的備用病號服,風一吹,袖子直晃蕩。
裴燼眼皮一撩,瞅准了那件衣服。
他伸出左手,一把揪住病號服的領子,扯了過來。
抖摟開,直接披在自己肩膀上。
裴燼把病號服的衣襟往胸口裹了裹,還誇張地打了個寒顫。
「這廢墟底下真陰冷,邪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吸了吸鼻子。
泥坑裡的紅髮男生嘴角瘋狂抽搐。
他看看裴燼身上裹著的病號服,又低頭看看自己光著的膀子。
冷風吹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生生咽了回去,變成了一個悶嗝。
「嗝。」
他心裡罵娘,你剛才掄百米長骨頭的時候,怎麼不說邪風冷?
龍淵這會兒總算緩過勁兒來了。
老司令邁著沾滿泥漿的軍靴,大步流星地跨過來。
靴底踩得水花四濺。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在這兒給我演哪出?!」
龍淵指著地上散落的王族晶核,手指頭抖得像通了電。
「你把半神蠕蟲劈成兩截!你把地殼干斷層了!」
他唾沫星子噴在裴燼的病號服上。
「現在你跟我說你頭暈?!」
賀振國也拖著脫臼的胳膊擠進圈子裡。
老頭那件黑大褂全成了布條,隨著風亂飄。
「小子,別裝了!」賀振國瞪著眼,「軍區馬上給你授勳!特等功!中央的轉播車都在路上呢!」
那個提著急救箱的軍醫沒忍住,伸手搭上了裴燼的手腕。
三秒鐘後,軍醫臉綠了。
他抬頭看著龍淵,舌頭打結。
「司、司令……他這脈象,跳得跟坦克發動機似的……比牛都壯實啊。」
裴燼反手甩開軍醫的手。
他把病號服的領子往上一拉,遮住半個下巴。
死魚眼透過縫隙,瞥了軍醫一眼。
「那是內出血造成的假象。」
他咳了兩聲,臉色裝得煞白。
「迴光返照,懂不懂醫術你?」
軍醫張著嘴,啞巴了。
裴燼沒再搭理他們。
他抬起腳,用鞋尖踢了踢韓磊那條打著石膏的腿。
「愣著幹嘛?推我去救護車上。」
裴燼往椅背里縮了縮,「找個開著暖氣的車廂。」
韓磊用纏著繃帶的手腕蹭了一把鼻子底下流出來的清鼻涕。
「得嘞!老裴你挺住啊!」
他轉動操縱杆,電瓶輪椅拖著裴燼的空輪椅,就要往外走。
「讓讓!搶救呢!耽誤了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龍淵一把攥住輪椅的推手。
老司令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
「今天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哪兒都不許去!」
龍淵咬著後槽牙,「報告怎麼寫?這幾萬人的口供怎麼串?你跑了,我拿什麼跟上面交差!」
輪椅停了。
裴燼靠在帆布靠背上,沒動彈。
他慢慢偏過頭,看著氣急敗壞的龍淵。
面無表情地盯了兩秒。
裴燼嘆了口氣。
聲音帶著濃濃的敷衍和無賴勁兒。
「司令,你看清楚,我穿的可是校服。」
裴燼扯了扯病號服底下那件破爛的短袖邊緣。
「我白天沒攻擊力,這是全國人民都知道的事兒。」
他把腦袋歪回去,閉上眼睛。
「我現在受了極重的內傷。接下來的報告、表彰、發布會,我一概參加不了。」
裴燼雙手交疊在肚子上,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點指揮的架勢。
「推走。我要住院。」
他停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掀。
「單人病房,要管飯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