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聲敲門動靜落下。
地下五十米的地堡里,連根針掉在長毛地毯上都能聽見。
陳梟手裡的高腳杯「啪嗒」砸在紅木桌面上。
酒紅色的液體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鋥亮的黑皮鞋面上,洇出一灘黏糊糊的暗斑。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心裡的骨戒硌得骨頭生疼。
劉三臉上的肥肉哆嗦出了一層層波浪。
他往後縮著脖子,屁股底下的真皮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陳……陳哥。」
劉三舌頭絆著牙齒,一句話截成了三截。
「外頭那是實心土層加承重牆啊,哪來的人敲門?」
孫猴子兩腿打著擺子,手裡的半截菸頭燙到了食指骨節,他硬是沒覺得疼。
空氣里那股子劣質紅酒的酸澀味,這會兒全被一幫大老爺們身上冒出的冷汗餿味給蓋過去了。
陳梟喉結劇烈翻滾。
他死死盯著那扇泛著金屬冷光的鉛鋼大門。
密碼盤上的紅燈一閃一閃,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把傢伙都掏出來。」
陳梟壓著嗓子,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生生磨出來的。
十幾個邪教高層這才如夢初醒,會議室里瞬間響成一片。
「唰啦」幾聲,淬著慘綠毒液的匕首拔出刀鞘。
幾團帶著下水道惡臭的暗影魔法,在角落裡幾個教徒的掌心滋啦啦冒著黑煙。
所有人死死盯著大門,連喘氣都憋著。
等了半分鐘。
外頭沒動靜了。
就像剛才那三聲敲門,只是地殼變動擠壓出來的幻聽。
劉三咽了口唾沫,大口喘氣。
「嚇、嚇死老子了。」
他拿袖子蹭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估計是上頭市政施工,鑽機打著石頭了……」
話還沒落地。
「嗡——」
三米厚的鉛鋼大門,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金屬悲鳴。
門板正中間的位置,突然往裡頭鼓起一個詭異的凸面。
就像裡頭包著一塊橡皮泥,被人從外頭拿大鐵錘狠狠搗了一記。
陳梟的瞳孔縮成了兩個黑點,頭皮上的血管突突亂跳。
「躲開!往兩邊退!」
他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嘴,身子直接往桌子底下一鑽。
「轟隆——!!!」
爆炸般的巨響,瞬間把地堡里的白熾燈管震得爆碎。
玻璃碴子天女散花一樣往下掉,砸在人的頭皮上刮出條條血印子。
幾十噸重的鉛鋼大門,連帶著旁邊澆築的承重水泥門框。
被一股蠻不講理的怪力,連根拔起。
大門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呼嘯著砸進會議室裡頭。
「啊——!」
兩個還沒來得及跑的教徒,連退半步的機會都沒有。
直接被門板結結實實拍在紅木長桌上。
骨頭碎裂的喀嚓聲被巨大的轟鳴蓋住。
暗紅色的血漿順著門板底下滋了出來,濺了旁邊孫猴子半個褲腿。
嗆人的水泥灰和石灰粉,騰起兩米多高。
灰濛濛的霧氣里,一股子外頭馬路上的悶熱風,順著門洞灌了進來。
還夾著一股子……麻辣鮮香的紅油味兒?
陳梟捂著一腦袋的水泥灰,從桌子底下連滾帶爬探出半個身子。
他扒拉開眼前飛揚的粉塵,死死盯著門口。
煙塵散去一角。
門洞底下,站著個人。
鞋底踩在碎成渣的水泥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這人身上套著一件皺巴巴的亮黃色外賣馬甲。
馬甲號碼太大,松松垮垮掛在肩膀上,底下露出一截洗褪色的灰色衛衣。
腦袋上還扣著頂沾著麵湯油漬的黑鴨舌帽。
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拎著個紅色塑膠袋。
塑膠袋裡頭裝了個透明的打包盒,紅汪汪的辣油在盒底晃蕩。
剛才那股子紅油味,就是從這盒子裡飄出來的。
裴燼抬起手背,在鼻子底下蹭了蹭。
「咳咳……你們這地兒,通風系統做的不行啊。」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里透著股剛睡醒被嗆著的沙啞。
「灰也太大了,嗆嗓子。」
地堡里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排風扇快散架的哐當聲,還有地毯上那攤血冒泡的動靜。
十幾個刀尖舔血的邪教頭子,這會兒全看傻了。
一個送外賣的?
一腳踹飛了三米厚的防核爆合金門?
這簡直比恐怖片還邪門!
裴燼拍了拍外賣馬甲上的白灰。
他把塑膠袋提溜到眼前,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了一眼外賣單。
「真是要了命了,這破導航軟體早晚得倒閉。」
他嘟囔著抱怨,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定位標在郊區公廁旁邊,也沒說還得往下走五十米。」
裴燼嘆了口氣。
「我那二手小電驢就停在廁所門口,要是被交警拖走了,這單算是白跑了。」
他抬起眼皮,那雙熬得通紅的死魚眼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視線落在劉三那條金鍊子上。
「不好意思啊,各位。」
裴燼顛了顛手裡的紅色塑膠袋,塑膠袋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剛才路上接了個單,想著順路賺點零花錢。」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睏倦的生理鹽水。
「結果你們這樓梯太繞,連個門牌號都沒有,我找了半天門,外賣估計都涼透了。」
裴燼把袋子往前遞了遞。
「你們這兒……」
他拖著慵懶的尾音。
「誰點的大份麻辣小龍蝦?」
劉三張著嘴,下巴頦都快掉腳背上了。
「我……老子沒點外賣啊……」
他結結巴巴往後退,脖子上的肥肉亂哆嗦。
陳梟倒抽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涼氣。
他視線穿過黃馬甲,盯住了裴燼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
腦子裡「嗡」地一下,閃過暗網上那張被傳瘋了的高糊側臉照。
灰衛衣。
鴨舌帽。
死魚眼。
單槍匹馬,在高鐵上把防彈玻璃當脆餅乾捏的病秧子。
「薪、薪火……」
陳梟喉嚨里滾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像篩糠。
他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怪物不是在醫院躺著嗎?不是拿了異姓王的頭銜嗎?
怎麼套個外賣馬甲跑這兒來送小龍蝦了!
「殺了他!」
陳梟尖叫出聲,聲帶直接撕裂,破音破得刺耳。
「他就是那個活閻王!都動手!不動手全得死在這兒!」
陳梟雙手猛地拍在地上,掌心被玻璃碴劃破,鮮血瞬間浸透了地毯。
他嘴裡嘰里咕嚕念起召喚邪神殘骸的咒語,語速快得像抽風。
十幾個邪教徒被這一嗓子吼回了魂。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
「弄死他!」
孫猴子嚎叫著,把手裡那團黑色的暗影魔法死命甩了出去。
旁邊幾個教徒掏出腰間的高爆靈能手雷,拉了環就往門洞裡砸。
幾把淬了劇毒的飛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裴燼的咽喉。
狹窄的地堡通道,瞬間被各種致命的攻擊填滿。
五顏六色的魔法光暈混雜著火藥引信的火星,把昏暗的空間照得慘白。
裴燼看著鋪天蓋地砸過來的玩意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沒躲。
甚至沒把插在褲兜里的左手抽出來。
只是略微偏了偏身子,把右手拎著的塑膠袋護在側邊。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靈能手雷炸開的橘紅色火球,瞬間吞噬了門洞。
毒液蒸發成慘綠色的霧氣。
暗影魔法化作黑色的尖刺,一股腦全扎進煙塵中心。
灼熱的氣浪席捲了半個會議室,把幾把真皮椅子直接燒成了骨架。
陳梟趴在地上,咒語念到一半,抬頭看著那團被爆炸填滿的門洞。
火光烤得他臉皮生疼。
「死、死了嗎……」
劉三趴在他旁邊,金鍊子都烤燙了,直往肉里陷。
煙霧翻滾,火苗子舔舐著水泥牆壁。
「咳咳……」
一陣拍打灰塵的聲音,從火海里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雙膠底鞋踩著燒焦的地面,一步邁出了煙塵。
裴燼身上的黃色外賣馬甲,連個黑印子都沒沾上。
那些足以把裝甲車融成鐵水的攻擊,在他身前三寸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鐵牆。
直接被狂暴的無形排斥力碾成了虛無。
裴燼舉起手裡的紅色塑膠袋。
裡頭的打包盒被爆炸的震波震裂了一條縫。
幾滴紅汪汪的辣油漏了出來,滴答滴答砸在他那雙舊膠鞋的鞋面上。
「嘖。」
裴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眼底那層睏倦消失得乾乾淨淨,一股刺骨的暴戾殺意,順著毛孔往外冒。
他盯著紅油上的油花,嘆了口氣。
「你們這幫人,脾氣也太躁了。」
裴燼抬起頭,死魚眼死死鎖住地上的陳梟。
「我這一路跑過來,電瓶車還闖了個紅燈,差點被交警扣了。」
他把漏油的塑膠袋隨手往旁邊地上一扔。
聲音隔著滾燙的空氣飄過來,沙啞、冰冷,透著股刮骨的寒意。
「這油漏了。」
「外賣送不到了。」
裴燼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兩聲清脆的爆鳴。
「那這單的配送費……」
他邁開步子,朝著陳梟走過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響。
「你們誰來給我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