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剛轉過身,衣角就被扯住了。
力道挺小,怯生生的。
他停住腳,偏過頭。
裴小圓拽著他洗脫線的衛衣下擺,手指尖上還沾著點香油碟里的蒜泥。
小丫頭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旁邊躲。
「哥,那個……其實我今天下午去學校後勤處了。」
她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越說越低。
「本來新生開學,烈士家屬有個軍需補貼的包,裡頭有低階魔藥和營養劑……」
裴燼眼皮一掀,視線落在她發白的指關節上。
「人沒給你?」
「嗯。」裴小圓吸了吸鼻子,摳著手指頭。
「那個後勤處的主任,就眼角長個痦子那個,他說……說今年名額緊,給砍了。」
她趕緊補了一句,像怕惹事。
「我聽隔壁班同學私底下碎嘴,說……說是把名額撥給副校長那個開跑車的侄子了,哥算了吧,咱也不缺那一盒營養劑……」
沸騰的紅油鍋底咕嘟嘟冒著血紅色的泡。
滾燙的蒸汽直往上沖。
可裴燼站的那個位置,空氣卻像是結了冰。
那股子平時總是睡不醒的慵懶勁兒,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一抹近乎實質的灰黑色陰影,順著他眼底爬上來。
周圍划拳喝酒的糙漢們,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搓著胳膊四下張望。
「冷氣開太大了老闆?調小點啊!」有人扯著嗓子喊。
裴燼沒理會周遭的雜音。
他伸出那隻剛才在防空洞裡撕碎過三米厚防爆門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然後揉了一把妹妹的腦袋,把她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
「吃你的。」
他隨手把旁邊的一盤高鈣羊肉全倒進鍋里,濺起幾滴紅油。
「這肉煮老了塞牙,看著點火,我馬上回。」
說完,他把那頂破鴨舌帽往下猛地一拉,帽檐徹底蓋住了眼睛。
轉身推開火鍋店油膩膩的玻璃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后街。
剛下過陣雨,柏油路面坑坑窪窪地積著渾水。
空氣里飄著一股餿泔水和劣質汽油混雜的刺鼻味兒。
昏黃的路燈閃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裴燼踩著一地泥水,走到垃圾桶旁邊的陰影里。
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他從兜里摸出那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舊手機。
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撥通了一個根本不在通訊錄里的亂碼號碼。
那是軍方最高級別的保密專線。
江南軍區,地下指揮所。
龍淵老頭正捂著胸口,讓軍醫給他量血壓。
剛才防空洞被提前端掉的破事,氣得他連灌了三缸子濃茶,胃裡直翻酸水。
「滴——滴——」
桌面上那部最高權限的紅色座機,毫無預兆地瘋響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空曠的指揮室里迴蕩。
整個屋子的高級將領集體僵住。
龍淵一把推開軍醫的手,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線路,整個華夏就幾個人能打進來,其中就包括那個剛被統帥部封為「無雙」的活閻王。
老頭手忙腳亂地抓起話筒,差點把座機線給扯斷。
「餵?裴、裴小子?」
他聲音帶著點壓不住的哆嗦。
「大半夜的,你又手癢了?哪個防空洞又惹著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清脆動靜。
接著是一口煙霧吐出的綿長呼吸聲。
「老頭。」裴燼的聲音有點啞,聽不出半點情緒。
「我爸媽當年在西北裂縫斷後,死得連灰都沒剩。」
「按你們軍方的規矩,雙烈士遺孤的撫恤金,一月五千。」
他頓了頓,鞋底碾碎了一隻爬過腳邊的潮蟲。
發出一聲微弱的爆裂悶響。
「我剛才看了一眼卡。」
「兩百塊。」
裴燼咬著菸嘴,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你們買命錢,現在都打一折發了?」
江南軍區指揮所里,死寂。
空調冷風吹過百葉窗,發出嗚咽聲。
龍淵臉上的褶子猛地抽搐起來。
一股血直衝天靈蓋,他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樹根似的瞬間凸起。
兩百塊?!
剋扣烈士撫恤金?!
還是扣到了這個能徒手撕裂高階異端、統帥部當祖宗一樣供著的殺神頭上?!
「放他娘的狗屁!」
龍淵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叮噹亂跳。
「林子!老林!給我滾過來!」
老頭扯著破鑼嗓子咆哮,唾沫星子噴了滿屏幕。
分局長老林連滾帶爬地撲到主控台前,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查!給我順著後勤財務的系統查底單!三分鐘查不出來,老子斃了你!」
老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鍵盤上。
他手指翻飛,一串串綠色的數據代碼在主屏幕上瘋狂滾動。
「首長……查到了!」
老林聲音尖銳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中央統帥部的款子,每個月二十五號就足額撥到魔都後勤總倉了!」
「但是……」老林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指著屏幕上刺眼的紅線。
「魔都這邊的軍需後勤和財務分流,三年前就外包出去了。」
「承接方是……是魔都王氏財閥旗下的天盾物流。」
聽到「王氏財閥」四個字,指揮室里的幾個將領倒吸了一口涼氣。
華夏九大財閥之一。
明面上做著全省的能源和物流生意,暗地裡養著幾萬人的武裝私軍。
連地方政府都得看他們眼色。
「王家這幫雜碎,在系統里設了層層攔截……」
老林手指哆嗦著點開帳單明細。
「什麼行政管理費、帳戶維繫費、跨行統籌損耗……」
「一層層扒皮,五千塊錢的撫恤金,過完他們的手,就、就剩兩百了。」
不僅是裴燼。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單,全是底層士兵和烈士家屬被剋扣的血汗錢。
全進了王氏財閥私軍的軍餉庫里。
「好,好得很。」
龍淵氣極反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一把抓起紅色話筒,喘氣聲像一頭老風箱。
「裴小子,你聽見了吧?」
「這事兒是我們軍方後勤爛了根!是我龍淵對不住你爸媽,對不住你在西郊殺的那些異端!」
老頭猛地扯開風紀扣,眼底燒著猩紅的火。
「你給我一晚上時間!」
「我不管他王家背後站著誰!明早六點,我親自拉三個重裝機甲旅進城!」
「我掀了王氏財閥的祖墳!讓他們把吞下去的錢,連本帶利全給你吐出來!」
巷子裡。
裴燼吐出一口灰白的煙圈。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里被烏雲遮住半邊的月亮。
指尖掐滅了菸頭。
那點火星子在他粗糙的指腹上瞬間熄滅,連道印子都沒留。
「老頭,氣大傷肝,留著點力氣帶兵吧。」
裴燼扯了一下嘴角,發出微不可查的嗤笑。
他慢吞吞地把舊手機塞回兜里。
「等明早幹什麼?」
「我妹還在裡頭等著下毛肚,吃火鍋不能斷火。」
他的聲音在冷風中飄忽不定,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血腥味。
「我爸媽那筆錢,我今晚自己去取。」
「掛了啊,記得順手把爛攤子洗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