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聽見那句「趕二路汽車去吃火鍋」，腿肚子都轉筋了。
「那、那下課！裴同學你慢點，慢點走別摔著！」
老頭抹了把腦門，講義都沒顧上拿，順著後門滋溜一下沒影了。
裴燼提了提領口，把破鴨舌帽往下壓。
他慢吞吞往外晃悠，破膠鞋在地磚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動靜。
此時，魔都鎮淵司地下會議室。
雪白的螢光燈管打在冷灰牆壁上，空調冷風吹得分局長老林直縮脖子。
屋裡全是嗆人的劣質煙味。
大屏幕上分了七八個小框，京城軍區和統帥部的高層全在線上。
老林擦了擦鬢角的汗，按下了投影儀開關。
「各位首長，那個……西郊防空洞那邊的點子，被端了。」
他聲音直打哆嗦，差點咬著舌頭。
屏幕里，江南軍區老司令龍淵猛地直起身。
手裡的茶缸子哐當一聲砸在木桌上，茶水濺了一地。
「放屁！」龍老頭噴著唾沫星子。
「三個特戰旅剛在城外集結完，臥底半年的網子明晚才收！誰他娘的提前動的手？」
老林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著放大投影畫面。
一張沾著半干黑血、皺巴巴的黃色外賣小票彈了出來。
備註欄里歪扭七八地寫著幾個大字：加急，急用錢。
防空洞裡全是碎肉、斷骨，連三米厚的防爆門都變成了麻花狀的廢鐵。
沒有魔法殘餘，沒有異能波動。
只有純粹暴力的物理拆遷現場。
龍淵盯著那張外賣小票，花白眉毛狂跳。
老頭腮幫子鼓了幾下，像在嚼鐵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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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會議室瞬間沒了聲，只剩機箱風扇嗡嗡轉的動靜。
「首長？」老林縮著脖子，小聲問。
「咱們那三個特戰旅……還、還往裡開嗎？」
「開個屁！」龍淵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全給我原地解散！滾回營地除草去！」
老頭眼眶都憋紅了。
大半年的戰略部署，幾十次絕密會議，幾百頁的戰術文檔。
就因為某個不想排隊吃火鍋的混球，缺了點零花錢？
屏幕里其他幾個統帥部的高層，面面相覷。
一個個像生吞了死蒼蠅，臉憋得發紫。
一個掛著中將軍銜的光頭老者咳嗽了一聲。
「老龍啊，這事兒……咱們往上怎麼報？」
「報個屁！」龍淵氣得直拍大腿。
「說咱們三個旅的精銳，加上半年潛伏臥底，全被一個送外賣的截胡了？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會議室里又陷入了死寂。
老林在一旁站著，汗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連大氣都不敢出。
市中心，辣翻天火鍋店。
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濃烈的牛油味裹著花椒的麻勁兒直衝鼻腔。
天花板上的舊風扇吱呀作響。
周圍全是亂糟糟的划拳聲、碰杯聲。
裴燼坐在掉皮的紅色軟座上，扯了張劣質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筷子。
對面，裴小圓咬著嘴唇，眼睛黏在塑封菜單上，手指頭在上面摳了又摳。
「哥，這毛肚七十八一份呢，太貴了，要不咱們換個素拼……」
她指著下面十五塊錢的大白菜，想把那盤最貴的毛肚勾掉。
「點。」裴燼眼皮都沒抬，打了個哈欠，順手拿過桌上的大麥茶倒了一杯。
「可是上個月的撫恤金還沒發呢，咱們……」
「我說了，點。」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把茶水推到妹妹手邊。
「你哥我昨晚剛拉了一單大外賣，加急件，掙了這個數。」
他隨手比劃了一個手勢，指甲蓋里還帶著點沒洗乾淨的黑泥。
「敞開吃，別給我省。那什麼高鈣羊肉、脆骨、蝦滑，全加上，上雙份。」
裴小圓瞪大眼睛，水汪汪的瞳孔里倒映著沸騰的紅油。
「哥你搶銀行啦！」她壓低聲音驚呼。
「比那來錢快。」裴燼扯了下嘴角。
兜里的舊手機突然震動。
發出嗡的一聲破音震顫。
裴燼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油里七上八下地涮著，騰出左手摸手機。
屏幕裂了三道縫，光線暗淡。
一條銀行到帳的延遲簡訊蹦了出來。
不是昨晚那筆一千萬賞金，那錢早上就到了。
發件人是魔都軍方後勤部。
這是每月一號準時發放的，給他們兄妹倆的烈士遺孤撫恤金。
往常偶爾也會晚個幾天，他沒當回事。
他眯著死魚眼，掃向屏幕。
【您尾號0714的儲蓄卡，於9月4日收到魔都軍區撫恤金轉帳人民幣200.00元。】
【備註：原定標準5000元，已扣除本月行政管理費、後勤統籌費及損耗費4800元。】
旁邊的桌子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划拳聲。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誰不喝誰孫子！」
裴燼捏著筷子的手，毫無徵兆地懸在半空。
那片剛涮熟的、裹著紅油和蒜蓉的毛肚，停滯在鍋沿上方。
一滴滾燙的紅油順著毛肚邊緣滑落。
啪嗒一聲，砸進沸騰的湯底里。
周遭的熱氣仿佛瞬間被抽乾。
坐在對面的裴小圓，猛地打了個哆嗦，起了一身白毛汗。
她搓了搓胳膊，疑惑地抬頭。
裴燼依然保持著那個懶散的坐姿。
但他那雙平時總是沒睡醒的死魚眼，此刻正死盯著滿是裂紋的手機屏幕。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呼吸停滯了。
指尖一點點泛白，木質的筷子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脆響。
細小的木刺從筷子上崩裂出來，扎進了虎口。
「哥？」裴小圓小聲叫了一句。
沒反應。
「哥！毛肚要老了！」她又喊了一聲，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裴燼動了。
他把那片毛肚放進小圓碗裡，抽出一張紙，慢吞吞擦乾淨手指。
舊手機被他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他抬起頭，衝著妹妹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
站起身，順手把那頂褪色鴨舌帽扣在頭上。
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
「哥，你、你去哪兒啊？」裴小圓咬著筷子頭，有些慌了。
「這剛開鍋，肉還沒下呢……」
裴燼拉了拉洗得發白的衛衣拉鏈。
喉結上下滾了滾。
「你先吃。」
他手掌按在桌角上，劣質的複合板桌面無聲無息地凹下一個指印。
「哥去……去要個帳，兩三百塊錢的小帳，馬上回來。」
他偏過頭，半張臉隱在紅油鍋底騰起的水霧裡。
「那什麼，吃慢點，別燙著嘴，剩點毛肚給我留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