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窪里結著一層薄薄的脆冰。
源信玄那雙穿著白足袋的腳丫子,大半截陷在腥臭的爛泥里。
他兩條胳膊抖得像觸了電,雙手死死捧著那台鑲鑽的定製版智能機。
攝像頭對準裴燼手裡那張皺巴巴、還沾著個油手印的A4紙。
「叮——」
「綠信收款到帳,五百億,美元。」
那台滿屏幕裂紋的舊手機,劣質揚聲器破了音。
機械女聲在這死寂的荒野上颳起一陣詭異的回聲。
裴燼低頭瞅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長串零。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喉結重重地滾了滾。
他慢吞吞地把那張A4紙沿著原來的摺痕疊好,生怕撕壞一個角,小心翼翼揣進灰衛衣兜里。
源信玄癱在泥坑裡。
剛才那個不可一世的櫻島武神,這會兒連頭都不敢抬。
腦門貼著帶血的冰碴子,呼吸壓得比死人還輕,生怕喘氣聲大了惹惱這尊活閻王。
裴燼沒搭理他。
他轉過身,手裡的殺豬刀往下滴答著黑綠色的腐血。
旁邊剛好停著輛防衛省的黑色高級越野車,車漆鋥亮,能當鏡子照。
裴燼走過去,把刀刃平貼在引擎蓋上。
「刺啦——嘎吱——」
生鏽的鐵片子剮蹭著高檔車漆,帶出一條半米長、翻著白底子的深溝。
刀刃上的爛肉和酸泥全刮在車上了。
「這刀容易生鏽,沾了酸水得趕緊弄乾淨。」
他嘟囔著,順手把刀插回後腰的皮帶縫裡。
玄鳥運輸機的後艙門還敞著。
灌進來的冷風帶著股硫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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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站在鋁合金舷梯底下,兩條腿像灌了鉛。
他看著裴燼一步步走過來,眼珠子都不會轉了,眼神跟看顯靈的玉皇大帝沒兩樣。
「裴、裴……那個,裴祖宗!哎不對,裴先生!」
飛行員結巴得差點咬了自己舌頭,趕緊伸手去虛扶裴燼的胳膊。
「您、您慢點踩,這梯子上有冰,滑……」
「我又沒七老八十,滑啥滑。」
裴燼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清鼻涕。
破膠鞋踩在鋁合金舷梯上,吧嗒吧嗒響。
他鑽進機艙,隨便找了個靠窗的硬座砸下去。
運輸機引擎爆出一聲轟鳴,機艙地板開始劇烈顛簸。
失重感把胃裡的酸水往上頂了一寸。
裴燼打了個混著廉價火鍋底料味的嗝,伸手揉了揉肚子。
飛機衝破櫻島上空厚重的雷暴雲層,耳邊的風切變噪音大得震耳朵。
「滋啦——」
駕駛艙里的無線電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機長的聲音帶著點壓不住的哆嗦,從擴音喇叭里傳出來。
「裴先生!您往窗外看!」
裴燼正低著頭,扒拉著手指頭算匯率。
「五百億乘個七點一……三、三千五百億?」
他眉頭擰成個死疙瘩,小拇指摳了摳耳朵眼。
「這數太大,腦子算不明白,回頭得買個計算器……十塊錢以內的那種。」
機長沒聽清他嘟囔啥,還在前面扯著嗓子嚎。
「到了!咱們出櫻島領空了!」
裴燼不耐煩地掀起眼皮,死魚眼順著防彈玻璃窗往外溜了一圈。
窗外,雲海翻騰。
十二架塗著啞光黑漆、外形像出鞘利劍的第五代隱形戰機。
正排成兩列整齊的雁翎陣,死死護在玄鳥運輸機的兩側。
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電台里,一個低沉有力的男中音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呼叫玄鳥!呼叫玄鳥!」
「這裡是華夏東海神龍編隊!」
那聲音透著股鐵血的驕傲,還有點克制不住的顫音。
「奉最高統帥部指令,跨海迎接我國士——」
「護航回家!」
話音剛落。
十二架戰機尾部同時噴吐出刺目的尾焰。
高壓空氣摩擦,在湛藍的天際拉出十二道絢爛到極點的紅色彩煙。
跟雲層纏繞在一起,像一面迎風鋪開的巨大紅旗。
駕駛艙里,機長眼眶憋得通紅,一邊抹眼淚一邊握緊操縱杆。
裴燼盯著那幾道紅煙看了兩秒。
眨巴了一下乾澀的眼睛。
他收回視線,把頭往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一磕。
「搞這麼多花里胡哨的幹嘛……」
他打了個哈欠,上下眼皮直打架。
「飛機這麼多,油錢誰出?事先說明啊,別想從我這五百億裡頭扣一毛錢油費。」
機艙里暖氣開得足。
裴燼把灰衛衣的拉鏈往下拉了半截,露出裡面發黃的舊T恤。
他半個身子癱在椅子裡,手習慣性地往後腰摸了摸,想換個舒服的姿勢。
指尖剛碰著脊背。
「嘶。」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後背衣服上掛著幾根斷掉的尼龍傘繩,粗糙的毛刺扎著了肉。
裴燼猛地坐直身子。
大腿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指骨發麻。
「草!」
他眼珠子一下子瞪圓了,睡意跑得乾乾淨淨。
「我那個九塊九包郵的降落傘啊!」
他扯過肩膀上掛著的半截傘帶,咬牙切齒地看著那爛成碎布條的面料。
「半空就給我崩裂了!差點摔死我!」
「退款!必須退款!」
裴燼急赤白臉地去掏兜里的破手機。
大拇指在滿是裂紋的屏幕上瘋狂戳。
「沒網?」
他探著身子,拿手機背殼敲了敲駕駛艙的防彈門。
「咚咚咚。」
「哎!前邊那個流眼淚的大哥!」
機長正感動得稀里嘩啦,被這一敲嚇了一跳。
「裴、裴先生?有啥吩咐?」
「密碼多少?」
裴燼晃了晃手機,滿臉焦急。
「你們這軍用機帶不帶WiFi啊?我這著急維權呢!」
機長結巴著報了一串加密數字。
網絡剛連上,微弱的信號格跳了一下。
裴燼立馬點開拼夕夕的訂單頁面,手指頭快掄出了殘影。
點進那家叫「飛天遁地極限戶外裝備」的店鋪。
直接戳開客服聊天框。
「在嗎?你們家賣的什麼黑心棉?」
他不解氣,按下語音鍵。
「我說你們那個破傘包,在天上直接炸線了你知道嗎!」
他嗓門拔高,唾沫星子噴在屏幕上。
「馬上給我退款!九塊九,一分都不能少!」
發完語音,他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半分鐘。
對面慢吞吞彈過來一條消息。
「親,咱們家產品可是經過專業承重測試的呢。請問您是在多高的地方使用的呀?」
裴燼氣笑了。
他冷哼一聲,大拇指按住語音鍵,沒好氣地吼。
「也就一萬多米吧!」
「怎麼著?那高度不歸你們管啊?不是標著外太空都能用嗎?」
客服那邊估計也是個較真的主。
這回回得賊快,連著發了兩條語音。
「親,您開什麼玩笑呢,一萬多米人早缺氧凍死了。您要是同行惡意差評,我們可要報警了哦!」
「親,您要是有本事,拿證明來啊!」
裴燼眼角狂抽。
他把那把沾著肉沫的殺豬刀抽出來,往小桌板上一拍。
金屬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行,要證明是吧。」
他咬著後槽牙,拇指死死按住錄音鍵,聲音里透著股陰森森的火氣。
「你等著,我這就讓軍方調衛星監控發給你看。」
「要是看不清,我待會兒順著網線過去,親自把你那家破店劈成兩半,你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