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市的河邊,傍晚的風裹著河水的濕潤涼意,慢悠悠地拂過堤岸,吹散了白日殘留的暑氣。
夕陽沉到遠處的樓群後面,把天邊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紅色,河面泛著細碎的金光,偶爾有晚歸的水鳥掠過,盪開一圈圈淺淺的漣漪。本該是愜意放鬆的光景,落在李昊天眼裡,卻只覺得眼皮發沉,連抬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疲憊地斜靠在河邊的金屬圍欄上,後背抵著涼絲絲的欄杆,才勉強撐住發軟的腰。
手裡攥著一份剛買的煎餅果子,薄脆已經被壓得有些軟了,他卻渾然不覺,麻木地把餅往嘴裡塞,機械地咀嚼著,連醬料是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腦子裡空空的,只剩下肌肉記憶般的進食動作,連思緒都慢了半拍。
他已經記不清這幾天到底送了多少單工藝品,爬了多少層沒有電梯的老樓,扛過多少件沉得離譜的貨物。
李昊天只在心裡反覆感慨:藝術這東西,是真沉啊。
他當時還鬆了口氣,心想不就是象棋子嘛,就算是玉石做的,一對也沉不到哪去,這錢簡直是白撿。
等他騎著摩托車興沖沖趕到港口,看到貨的那一刻,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哪是什麼象棋的象。
那是一對實打實的石雕大象。
好在客戶多少還有點良心,沒訂 1:1 等身比例的,選的是縮小款。
可饒是如此,單只大象也快到他腰那麼高,通體實心青石雕刻,紋路紮實,分量壓手。
倉庫管理員過磅的時候報數,一對加起來將近一千公斤,差一點就到一噸了。
李昊天當時腦子嗡的一聲,第一反應就是轉身跑路。
這哪是快遞啊,這奧特曼來了都得亮紅燈歇口氣,難怪沒人願意接這單,合著是個坑!
他站在倉庫門口糾結了足足五分鐘,手指都把手機屏幕捏出了印子,翻出訂單合同往下一划,先看到了七位數的違約金,又往上瞅了瞅高昂的佣金數字。
那一瞬間,李昊天所有的脾氣、所有的不情願,都像夏天的奶油似的,悄無聲息地化了。
不就是兩千斤的大象嗎?
送。
他送的就是大象!
最後是找倉庫借了小推車,前前後後折騰了三個多小時,連搬帶推,好不容易才把這對石象送到客戶別墅的院子裡。
那天晚上他回到店裡,吃飯的時候手都在抖,拿筷子都不利索,倒頭就睡,連夢都是石頭做的。
原以為這已經是極限了,誰知道這才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半人高的青石神像,檀木雕刻的佛龕,百來斤的春秋大刀,幾十斤重的青銅方鼎,件件都是實打實的 「硬貨」。
別說李昊天想罷工了,就連他那輛陪了他好幾年的摩托車,昨天都半路上罷工過一次,直接拋錨在半道上,害得他頂著大太陽推了兩公里才找到修車鋪。
李昊天有時候都在想,要是摩托車有意識的話,恐怕寧願鏽在出廠的車間裡,也不想跟著他遭這份罪,天天馱著幾百斤的東西滿城跑。
他嘆了口氣,側頭瞥了一眼停在路旁的摩托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長條狀的巨大包裹,用防潮布裹得嚴嚴實實,豎起來快有一人高,看著就分量不輕。
一想到接下來還要把這玩意兒扛到客戶家裡,他就忍不住又重重嘆了口氣,連手裡的煎餅果子都覺得不香了。
「這麼唉聲嘆氣的可不好,太辜負眼前的美景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從身旁傳來,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質感。
李昊天愣了一下,詫異扭過頭去。
身旁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男人,穿著一身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配著筆挺的黑色西褲,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身姿挺拔。
他站在夕陽的光暈里,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柔,不會過分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遠。
「如果不是生活所累,誰會無緣無故地嘆氣。」
李昊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他也想輕輕鬆鬆看風景,可生活不允許啊。
安迷修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滿臉掩不住的倦意,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很奇怪的熟悉親近感。
就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是認識了很久的舊友,明明是初次相逢,卻半點陌生感都沒有。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也說不清緣由,只覺得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心裡有點不太舒服。
他伸出手,語氣誠懇地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安迷修。」
「我叫李昊天,叫我小天就行。」
李昊天也連忙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那種莫名的熟悉感更強烈了。李昊天心裡也犯嘀咕,明明從沒見過這個人,卻莫名覺得很親近,沒有半點防備心,就像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一樣。
他手上因為天天搬貨磨出了不少薄繭,粗糙得很,對方的手卻很穩,溫度適中,力道也剛剛好,讓人覺得很舒服。
「現在我們算認識了,可以跟我說說,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兒唉聲嘆氣嗎?」
安迷修收回手,順勢靠在旁邊的圍欄上,語氣輕鬆,像是老朋友閒聊一樣。
李昊天沉默了幾秒,看著河面的波光,像是在跟陌生人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是一名快遞員。」 他輕聲說,眼裡閃過一絲很亮的光,那是說起夢想時才有的憧憬,「我的夢想就是通過我的快遞,把幸福傳遞給別人。看著收件人拆開包裹時開心的樣子,我就覺得這份工作特別有意義,能讓更多人因為我而開心。」
說著說著,他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無奈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苦笑了一聲:「可是現在…… 我好像快要被生活擊垮了。」
每天扛著幾百斤的東西爬樓,累得倒頭就睡,連當初那份傳遞幸福的初心,都快被沉重的貨物壓得看不見了。
安迷修靜靜地聽他說完,沒有急著說教,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那麼,最近接到你快遞的人,他們感到幸福了嗎?」
李昊天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下意識就想起了昨天的那個客戶。
「昨天我給一個武術愛好者送了一對雙鐧,說實話,真的挺沉的,差點沒把我累趴下。」
他說著,嘴角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眼裡也有了點笑意,
「但他收到貨特別開心,當場就在院子裡給我耍了一套鐧法,虎虎生風的,看著特別厲害,還說找這對鐧找了好久。那時候看著他高興的樣子,好像累一點也挺有意思的。」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大哥光著膀子,把上百斤的銅鐧舞得舉重若輕,風聲呼呼的,院子裡的樹葉都跟著晃。
他當時站在旁邊看傻了,心裡除了佩服,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你看,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安迷修笑了笑,語氣很輕,卻很有力量。
「生活就是紙老虎,你越怕它,它就越猖狂。等你真的放平心態、踏踏實實往前走的時候就會發現,那些看起來跨不過去的困難,其實輕輕一戳就破了。」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河水的涼意,拂過兩人的發梢。
李昊天怔怔地看著河面的夕陽,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念了兩遍,堵了好幾天的胸口,好像忽然就通透了一點。是啊,累是累了點,可每次看到收件人開心的樣子,他心裡其實也是滿足的。
或許,他還能再撐一撐。
安迷修見他神色舒展了些,也跟著放下心來,目光一轉,落到了他摩托車后座那個巨大的長條包裹上,忍不住有點好奇:
「對了,你這份快遞裡面是什麼啊,竟然這麼大?」
李昊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剛舒展一點的眉頭又忍不住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生無可戀:「那是一個客戶定製的 1:1 復刻兵馬俑,等下要送到郊區的收藏館去。」
「兵馬俑?!」
安迷修臉上的溫和笑容僵了一瞬,著實愣了幾秒,才緩緩消化掉這個信息。
他剛才還在想,無非就是些大件貨物,再沉能沉到哪去。
合著這哥們天天送的不是普通快遞,是石雕、兵器、兵馬俑啊?
這哪裡是被生活擊垮了,這純純是被快遞壓垮的啊!
他低頭看了看李昊天不算特別壯實的身板,再看了看那快一人高的包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他厲害,還是該心疼他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