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三樓的安全通道口藏在走廊盡頭,隔著一道厚重的防火門,是整層樓最僻靜的角落。
徐霆飛靠在冰冷的防火門上,後背的軟組織挫傷還在隱隱作痛,稍微動一下都牽扯得肌肉發酸,連呼吸深一點都扯得後背發疼。
他左右探頭往走廊兩頭看了看,確認沒有護士和病人經過,揣在病號服口袋裡的手又攥緊了些,指尖都微微泛白。
一百八十二萬八千五。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天了。
剛醒的時候光顧著跟吳剛鬥嘴,等清自在抱著胳膊把話說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思來想去,最快的解決辦法,還是只能找家裡兜底。
不就是一百多萬嗎?對徐氏海運來說,不過是一筆小錢。
頂多挨老爹一頓罵,說他毛躁惹禍,錢肯定還是會給的。
徐霆飛這麼安慰自己,可還是覺得臉頰發燙。
他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
徐霆飛指尖頓了頓,點開通訊錄,找到 「Dad」 那個備註,猶豫了好半天,指腹懸在撥號鍵上,深吸了三口氣,才終於按了下去。
電話 「嘟 —— 嘟 ——」 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他心上。
響了快十聲,那邊才接起來。
「喂,小飛啊?」
徐剛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疲憊的沙啞,背景里還有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像是正在看文件。
換做平時,徐霆飛肯定要調侃兩句 「徐總又在忙大生意呢」。
可今天他心裡發虛,只乾笑了兩聲,語氣儘量放得自然:「爸,幹嘛呢?這不是想您了,給您打個電話。」
「呵。」
徐剛在那邊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瞭然的嘲諷,「我們徐大少自從找了工作,自立門戶了,可從來沒主動回過一趟家,也沒打過一個電話。今天突然想我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話戳得徐霆飛臉一紅。
「哎呀爸,我這不是工作忙嘛。」
他打了個哈哈,試圖矇混過關,
「新項目剛上線,天天加班,等過陣子閒了我就回家看您和我媽。」
「行了行了,別跟我來這套。」
徐剛太了解自己兒子了,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說吧,到底什麼事。又闖禍了?還是又看上什麼車了?」
被直接戳穿心思,徐霆飛更尷尬了。
他咳嗽了一聲,背靠緊了防火門,聲音放低了點,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吧,我這邊出了點意外,把人家醫院的停車場給碰了…… 損壞了點公共設施和車輛,現在需要賠錢。」
他說得儘量輕描淡寫,沒敢說倆人用鎧甲打架拆了半片停車場,只敢含糊地說是 「碰了點東西」。
「碰了點東西?」 徐剛的聲音帶著點疑惑,「碰了多少?」
「…… 一百八十萬。」
徐霆飛咬著牙報出數字,說完立刻把手機拿遠了點。
預想中的暴怒沒傳來,那邊安靜了好幾秒。
「什麼?」
徐剛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點不敢置信,「你再說一遍?多少?」
「一百八十萬。」
徐霆飛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爸,真不是我故意的,意外,純屬意外。您先給我周轉一下,我後面慢慢還您。」
「你小子給我說胡話呢?」 徐剛的聲音帶著點氣,「你把人家停車場炸了?要一百八十萬?我看你是又想換車了吧?又找藉口。徐霆飛,我跟你說,少來這套。」
顯然,在徐剛眼裡,這就是兒子找的新藉口。
「真不是買車!爸,我真欠債了!」
徐霆飛急了,聲音都高了點,「我騙你幹什麼啊!真的是意外,人家物業算出來的價格,都蓋公章了。您先給我打過來行不行?我這邊急著賠人家。」
電話那頭沒說話。
徐剛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搞的,還不如不找工作了,這在外面工作沒多久還欠了一百多萬,家裡根本供不起他上班啊。
沉默蔓延開來,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過了很久,徐剛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很重,像一塊浸了水的石頭沉下來,砸得徐霆飛心裡咯噔一下。
「小飛啊。」
徐剛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沒有了剛才的氣惱,只剩滿滿的疲憊,還有點徐霆飛從沒聽過的無力感。
「我就跟你說實話吧。」
徐霆飛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
「咱們家公司,最近情況不太好。」
徐剛的聲音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斟酌著說出口,
「現金流已經快斷了。要是小數目,十萬八萬的,爸爸怎麼都給你了。一百八十萬…… 現在家裡真拿不出來。」
「啊?」
徐霆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荒唐,
「爸,您跟我開玩笑呢?徐氏海運市值幾十億,一百八十萬拿不出來?您不想給就直說,不至於吧。」
他打心底里不信。
徐氏海運是希望市老牌的海運企業,做了幾十年了,根基深厚,家裡怎麼可能連一百八十萬都拿不出來?
肯定是老爹不想給他錢,故意騙他,想讓他長記性。
「小飛,我沒跟你開玩笑。」
徐剛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點中年男人藏不住的挫敗感。
「你平時不關心公司的事,可能不知道。巴王集團突然下場做海運了,你知道嗎?」
「巴王集團?」
徐霆飛皺眉。
他當然知道,怎麼跑去做海運了?
「就是他們。」
徐剛苦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兩個月前突然宣布進軍海運行業。從上到下跟瘋了一樣,價格壓得比成本價還低,到處搶客戶、挖船長,連碼頭的泊位都跟我們搶。」
徐剛想到巴王集團那幫混蛋喊著什麼績效啊,末位淘汰啊就直接衝進海運市場開始猛猛碾壓他們這群老傢伙了,就忍不住窒息。
「我們手裡的訂單被搶了七成,合作了十幾年的老客戶說走就走了。幾條貨船現在都停在港口,空著,沒貨拉。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船員工資、泊位費、維護費,像流水似的往外花。」
「銀行那邊又催貸,抽貸壓貸,資金鍊早就繃緊了。」
徐剛頓了頓,聲音更啞了點,
「我跟你媽最近都在愁,再這樣下去,下個月的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實在不行,就得賣兩條船先撐著了。」
「所以啊小飛,這筆錢,爸爸現在真拿不出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點為人父的愧疚,
「你要是真欠債了,你也長大了,是男人了,自己想想辦法。啊?」
徐霆飛僵在原地。
手機貼在耳邊,徐剛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什麼,可他有點聽不清了。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成群的蜜蜂在振翅,震得耳膜發疼。
市值幾十億的徐氏海運…… 要破產了?
「小飛?小飛你在聽嗎?」
電話那頭徐剛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擔憂。
徐霆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他還能說什麼?
問為什麼巴王集團這麼狠?
毫無意義。
「…… 我知道了,爸。」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你也別太有壓力,錢的事你自己先想想辦法,實在不行……」
徐剛頓了頓,
「實在不行,你就回家吧。家裡就算難,也不差你一口飯。」
「不用。」
徐霆飛立刻拒絕,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哪怕處境再難,他也不想灰溜溜地回去。
「我自己想辦法。您別操心了,公司那邊…… 您也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說完,他也不等那邊回應,先掛了電話。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尖滑落。
「啪 ——」
一聲脆響,手機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落在他腳邊,他卻像完全沒察覺。
徐霆飛愣愣地站在原地,背靠著冰冷的防火門,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一百八十萬的外債。
瀕臨破產的家。
兩件事加在一起,像兩座沉甸甸的山,當頭砸下來,砸得他頭暈目眩。
就在昨天之前,他還覺得自己是盛宴科技最年輕的小組長,前途光明,家裡有徐氏海運做後盾,人生順風順水。
可現在?
富二代的身份,沒了。
家裡的靠山,倒了。
不光沒了靠山,自己還背上了百萬巨債。
徐霆飛看著地面上的手機,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想過,家裡會破產。
在他的認知里,徐氏海運是永遠不會倒的,是他從小到大的底氣。
徐霆飛其實心裡清楚,就算混得不好,也有家可以回。
現在,沒了。
就因為巴王集團的一次擴張?
他靠在門上,緩緩滑下去一點,後背的傷傳來鈍痛,可他都感覺不到了。
心裡比身上疼多了。
走廊里本來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說話聲和推車軲轆的滾動聲。
可忽然,嘈雜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一開始很遠,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喊。
徐霆飛還陷在自己的思緒里,沒反應過來。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尖叫和哭喊。
「不好啦!有怪物往醫院這邊來了!」
「大家快跑啊!帶著病人從後門撤!」
「快快快!電梯停了,走安全通道!別擠!」
喊聲像一顆炸雷,在走廊里炸開。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病床輪子咕嚕咕嚕的滾動聲,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聲,還有護士焦急的安撫聲,瞬間打破了樓道的寧靜。
恐慌像潮水一樣,順著走廊迅速蔓延過來。路過的房門被紛紛打開,家屬的驚呼和病人的咳嗽聲混在一起,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