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飛幾乎是撞開病房門衝進來的。
後背的軟組織挫傷隨著奔跑的動作一陣陣扯著疼,每一步都像有針在肌肉里扎,他卻半點沒減速,扶著門框猛喘了兩口氣,肺里像灌了冷風一樣火辣辣的。
走廊里的恐慌跟著他湧進病房,混雜著哭喊聲、病床輪子的咕嚕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嘶吼,一下子打破了房間裡的沉悶。
病房裡的兩人同時看過來。
吳剛靠在床頭,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上臂。
他臉上還有幾塊擦傷,沾著點碘伏的黃色,聽見動靜正想撐著坐起來,結果一動就牽扯到肩膀的傷口,疼得他 「嘶」 地倒抽一口冷氣,又重重靠回枕頭上,眉頭擰成了疙瘩。
清自在則站在靠窗的那邊,背對著病房,一身松垮的病號服套在身上,顯得身形格外挺拔。
他眉頭緊緊皺著,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目光死死盯著樓下,連徐霆飛進來都沒回頭。
窗簾被窗外灌進來的風掀得獵獵作響,帶著樓下恐慌的氣息,撲在人臉上。
「阿清,怎麼回事?是幽冥魔出來鬧事了?」
徐霆飛扶著牆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沙啞。
清自在沒答話,只是側了側身,伸手指了指窗外,示意他自己看。
徐霆飛幾步走到窗邊,俯身往下一望。
只一眼,心就沉了半截。
醫院樓下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整齊停放的車輛歪歪扭扭,好幾輛被掀翻在地,玻璃碎了一地,反光鏡、保險槓碎片散得到處都是。
人群尖叫著往住院部的後門涌,白大褂的護士跑前跑後地喊,攙扶著行動不便的病人,小孩子的哭聲尖銳地劃破空氣,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而廣場的入口處,兩道龐大的身影正一步步往這邊逼近。
走在前面的那隻,足有兩米多高,渾身覆蓋著深紫色的厚重甲殼,一塊塊凸起像打磨過的骨板,在陽光下泛著瘮人的光。
頭上長著一根長長的彎角,像把扭曲的彎刀,根部還帶著猙獰的骨棘。
兩條手臂不是人形的手掌,而是蠍子一樣的巨螯,開合之間發出 「咔嚓咔嚓」 的硬甲摩擦聲,螯尖閃著寒芒。
更瘮人的是身後拖著的兩條蠍尾,粗得像成年人的胳膊,尾尖的毒針黑得發亮,拖在水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刻痕,還時不時翹起,蓄勢待發。
跟在它旁邊的另一隻,渾身覆蓋著漆黑的短毛,長著一顆猙獰的狼首,獠牙外翻,綠幽幽的眼睛像兩盞鬼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震得玻璃都微微發顫。
頭顱兩側長著一對蝙蝠似的肉翼,扇動的時候帶起陣陣勁風,吹得地面的灰塵和碎紙漫天飛舞。
它的雙臂不是爪子,而是兩柄長長的鐮刀狀骨刃,從手肘處延伸出來,刀刃泛著金屬般的冷光,鋒利無比,隨便一揮就能輕易劈開車門。
「異能獸?看起來還像是雜交品種。」
徐霆飛下意識地吐槽了一句,嘴角扯了扯,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他的表情無比凝重,指尖緊緊攥住了窗台的邊緣,指節都泛了白。
正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地下停車場那場混戰,動靜那麼大,車毀了十幾輛,又是警報又是保安的,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不走漏。
暗影大帝本來就在暗處盯著幽冥軍團的動向,知道醫院裡有受傷的鎧甲召喚人,甚至還有幽冥軍團的人出沒,哪會放過這個機會?
趁你病,要你命。
擺明了就是要趁他們最虛弱的時候,來一波直搗黃龍,直接在醫院把這邊的有生力量清算了。
兩隻異能獸走得不快,卻步步緊逼。
前面那隻蠍尾獸一螯掃在路邊的垃圾桶上,鐵皮桶直接像紙糊的似的被剪碎,「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
後面那隻狼首獸一鐮刀劈在路燈杆上,碗口粗的金屬杆應聲而斷,「轟隆」 砸下來,差點砸到逃竄的路人。
「媽的……」
徐霆飛低聲罵了一句。
「如今該怎麼辦?我們難道就坐以待斃嗎?」
他轉過頭,看向清自在,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是他怕事。
是現在這局面,根本沒法打。
吳剛現在別說戰鬥了,逃跑都是個問題。
而徐霆飛自己則也身上受了不輕的傷勢,雖說不是深入骨頭,但也影響不小。
更何況,他們兩個現在連召喚器都沒有。
清自在沒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目光深深看了徐霆飛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吳剛。
清自在收回目光,眉頭皺得更緊了。
情況比他想的還糟。
可總不能看著它們衝進來,對滿醫院的普通人下手吧。
「小飛,你帶著小剛先撤。」
清自在忽然開口,一邊說一邊活動著手腳,手腕、腳踝發出咔咔的輕響。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越來越近的異能獸,眼神里沒有半分退避,反倒越來越堅毅,像淬了火的鋼。
「我去跟那兩隻玩意兒周旋周旋。」
「什麼?!」
徐霆飛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一步上前,一把拉住清自在的胳膊,蹙著眉頭,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阿清你瘋了?你跟我們一起撤啊!你的武功再厲害,也只是血肉之軀!你怎麼打?」
徐霆飛是真急了。
在他眼裡,清自在雖然是術修者,懂功夫,能指點他們戰鬥,可終究是普通人,沒穿鎧甲。
「要走一起走!哪有讓你斷後的道理!」
徐霆飛攥著他的胳膊不肯放,手上用了力。
「小飛。」
清自在停下動作,一隻手輕輕放在徐霆飛的肩膀上。
他的手心溫熱,力道卻很穩,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像之前指揮他戰鬥時一樣,沉穩,篤定。
「你要知道,我們所背負的使命,從來都不是鎧甲授予的。」
他看著徐霆飛的眼睛,語氣語重心長。
「鎧甲永遠只是外力,真正的強大,從來都源於我們的內心。」
「如果手裡握著力量,卻眼睜睜看著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普通人受到傷害,那我們跟那群沒有智慧的異能獸,又有什麼區別?」
這也是為什麼初到希望市的時候,大街上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唯獨他逆著人流往異能獸出現的方向走,為什麼他敢站在戰場邊緣,冷靜地指揮徐霆飛出招。
不是他不怕死。
是他知道,總有人得站出來。
「放心,我心裡有數。」
清自在笑了笑,拍了拍徐霆飛的肩膀,示意他放鬆。
「我又不是去跟它們死磕硬拼,就是去牽制一下,幫忙疏散疏散人流。能拖多久算多久,等你們撤到安全地方了,我自然會找機會走。」
他說得輕鬆,像是只是去樓下維持一下秩序。
「等回去讓歡迎給咱們煎牛排!」
可徐霆飛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沒說實話。
兩隻異能獸,哪是那麼好牽制的。
一個不小心,就是重傷的下場。
他還想再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看見清自在已經轉過身,大步朝著病房門口走。
病號服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背影挺拔又堅決,沒有半分猶豫。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微微側過頭,留下一句:
「照顧好小剛,趕緊從後門走。別回頭。」
話音落下,人已經快步走進了走廊的混亂人群里,很快就不見了身影。
徐霆飛伸了伸手,想叫住他,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空的門口,聽著走廊里的哭喊聲,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異能獸嘶吼,震得牆壁都微微發顫。
之前他總覺得清自在古板,愛說教,天天板著個臉像個老夫子,張口閉口就是修煉、規矩、使命。
可現在,看著那個人義無反顧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那些聽起來空泛的大道理,原來都是真的。
徐霆飛緩過神來,攙扶起吳剛準備先離開這棟樓的時候,眼睛瞟向了窗外。
樓下,那道穿著病號服的身影,已經迎著異能獸的方向,跑了過去。
渺小,卻挺直。
像一株迎著風站著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