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的「三板斧」,砍得又快又狠。
短短三天時間,龍騰集團旗下的十幾家KTV、夜總會、高檔餐廳,全部被貼上了封條。
理由五花八門:消防不合格、衛生有隱患、涉嫌超範圍經營……
每一條都合法合規,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與此同時,天誠金融的門口,也被那些曾經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們堵得水泄不通。在紀委的暗中支持下,他們拉著橫幅,喊著口號,要求還錢,要求嚴懲黑社會。
而那些平日裡跟著趙虎、刀疤作威作福的馬仔們,更是倒了大霉。不是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就是因為打架鬥毆被傳喚。大壯帶著一幫退伍兵出身的紀委新銳,像梳篦子一樣,把鐵瀾市的角角落落梳理了一遍。
高啟強就像一頭被拔了牙、剪了爪、蒙了眼的老虎,被困在了龍騰大廈那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裡。
情報來源斷了。
資金流動慢了。
手下的暴力機器也癱瘓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那種對未知的,對失控的恐懼。
於是。
繼那張被扔進垃圾桶的鴻門宴請帖之後,第二張請帖,再次送到了秦峰的辦公桌上。
這一次,不再是張揚的燙金紅帖,而是一張素雅的宣紙信箋,上面用毛筆寫著幾行雋秀的小楷,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邀請秦峰,去他位於瀾江上游的私人茶莊「靜心閣」,品茗,賞景,化解「誤會」。
「書記,這老狐狸又來這套。」
蕭雨看著那張信箋,眼神里滿是不屑,「上次是鴻門宴,這次估計就是笑裡藏刀了。您可千萬別去,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裡,沒必要跟他廢話。」
「不。」
秦峰放下手中的卷宗,拿起那張信箋,放在鼻尖聞了聞。
上好的徽墨,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龍涎香。
「他急了。」
秦峰笑了,「狗急了會跳牆,狐狸急了,就會露出尾巴。」
「上次在瀾江匯,是他強我弱,我去砸場子。」
「這次,是我強他弱。他想求和,也想……試探我的底線。」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這一趟,非去不可。」
「我要親眼看看,這條被我打斷了腿的毒蛇,到底還藏著多少毒液。」
……
靜心閣。
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徽派小院,白牆黛瓦,飛檐翹角,掩映在蒼翠的竹林之中,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禪意。
這裡是高啟強真正的私人領地,比瀾江匯還要隱秘,還要奢華。據說,能被請到這裡喝茶的,無一不是鐵瀾市真正的大人物。
秦峰單刀赴會。
連大壯都沒帶。
他獨自一人,開著那輛普通的桑塔納,停在了茶莊門口的青石板路上。
沒有保鏢林立,沒有殺氣騰騰。
只有兩個穿著青色長衫的清秀茶童,在門口躬身相迎。
「秦書記,高總已在『聽雨軒』恭候多時。」
穿過曲徑通幽的竹林,走過叮咚作響的山泉。
在一處懸空的露台上,秦峰見到了高啟強。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囂張的唐裝,而是一身素雅的棉麻茶服,腳上踩著布鞋,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道德經》,正盤膝坐在一張紫檀木的茶台後,神情專注,像一個不問世事的得道高人。
若不是親眼看過他那些血淋淋的罪證,任誰也想不到,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會是鐵瀾市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黑道教父。
「秦書記,來了。」
高啟強放下書,緩緩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仿佛在迎接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秦峰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
茶台不大,上面擺著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炭爐,以及一罐密封的茶葉。
高啟強沒有讓茶童動手。
他親自起身,取茶,洗茶,沖泡,聞香……
動作行雲流水,一招一式,都透著一股子宗師風範。
他一邊泡茶,一邊用那種看似閒聊的語氣,緩緩開口。
「秦書記,雷厲風行啊。」
「短短几天,就把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場子,全都給封了。」
「還有我手底下那幫吃飯的兄弟,不是進去了,就是跑了。」
「您這哪裡是來當紀委書記的?分明是來給我高某人……刮骨療毒的。」
他說著「刮骨療毒」,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著秦峰。
秦峰端起面前的聞香杯,輕輕嗅了嗅。
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而且是母樹上的那幾棵,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
「高總過獎了。」
秦峰放下杯子,語氣平淡,「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而已。」
「職責?」
高啟強笑了,將第一泡茶水緩緩淋在茶寵上。
「秦書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您比我懂。」
「鐵瀾市有鐵瀾市的規矩。我高啟強能在這裡混了二十年,靠的不是打打殺殺,靠的是『和氣生財』。」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秦峰。
「我承認,我手底下有些人,做事是糙了點,不懂規-矩,衝撞了您。該罰的罰,該關的關,我高啟強絕無二話。」
「但是……」
他話鋒一轉,將第二泡金黃色的茶湯,緩緩斟入秦峰面前的品茗杯中。
「飯,總得給人留一口吧?」
「您把我的場子都封了,把我的兄弟都抓了,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逼急了,兔子也是會咬人的。」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這是在告訴秦峰,別太過分,否則,魚死網破。
秦峰看著杯中那澄澈明亮的茶湯,沒有說話。
高啟強見狀,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繼續說道:
「秦書記,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沒必要為了鐵瀾市這點破事,把自己搭進去。」
「這樣。」
他伸出兩根手指。
「錦繡家園的項目,我認栽。我立刻注資,保證一年內復工,給所有業主一個交代。」
「至於那些民工的工資,我雙倍,不,三倍賠償!」
「就當是……交個朋友。」
「只求秦書記,高抬貴手,讓兄弟我,喘口氣。」
條件,不可謂不誘人。
如果秦峰點頭,爛尾樓的問題解決了,民工的工資也有了著落。這可是天大的政績,足以讓他在鐵瀾市站穩腳跟。
但秦峰知道。
這杯茶,是毒酒。
一旦喝下去,就等於默認了高啟強的「投案自首」,就等於放棄了追究他背後那些更深的罪惡。
那些命案,那些黑金,都將隨著這杯茶,煙消雲散。
秦峰笑了。
他緩緩端起面前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
高啟強的眼睛瞬間亮了。
然而。
秦峰並沒有喝。
他只是把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
然後,抬起頭,看著一臉期待的高啟強,搖了搖頭。
「高總。」
「你這茶,泡得不錯。」
「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秦峰頓了頓,將那杯茶,輕輕地放回了茶台上。
「可惜啊。」
他看著杯中那起起伏伏的茶葉,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高啟強的心上。
「茶是好茶。」
「就是這泡茶的人……」
秦峰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高啟強的靈魂。
「手太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