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太髒。」
這三個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高啟強的心裡。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那雙盤著核桃的手也停了下來。
茶台上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就連空氣中那裊裊升起的茶香,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血腥味。
「呵呵……呵呵呵……」
高啟強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一開始還很壓抑,但很快就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震得整個「聽雨軒」都在嗡嗡作響。
他一邊笑,一邊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周圍那片看似寧靜的竹林里,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
緊接著。
一個個穿著黑色勁裝,手裡拎著開了刃的武士刀的彪形大漢,如同從地里冒出來的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
十個。
二十個。
足足三十多個刀斧手!
他們一個個面容冷峻,眼神兇狠,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一看就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亡命之徒。
這些人,才是高啟強真正的底牌,是他豢養了多年的「死士」。
三十多把雪亮的武士刀,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像一片死亡的森林,將這個小小的露台圍得水泄不通。
「秦書記,你看到了嗎?」
高啟強停止了大笑,他張開雙臂,像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瘋狂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茶道』。」
「也是我在鐵瀾市混了二十年,最大的『規矩』。」
「本來,我只想跟您安安靜靜地喝杯茶,交個朋友。」
「是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刀斧手們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刀鋒直指坐在茶台後的秦峰。
那股滔天的殺氣,足以讓普通人當場嚇得尿褲子。
「現在。」
高啟強一步步逼近秦峰,眼神陰鷙得像一條即將發動攻擊的毒蛇。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要麼,喝了這杯茶,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要麼……」
他指了指腳下懸空的露台,又指了指下面那奔騰不息的瀾江水。
「今天晚上,這瀾江里,就多一具無名的浮屍。」
「你選吧。」
面對這三十多把明晃晃的砍刀,面對高啟強這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秦峰依舊坐在那裡。
他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仿佛周圍那些能瞬間把他剁成肉醬的刀斧手,不過是一群蒼蠅。
他緩緩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
「高總,你這又是何必呢?」
秦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打打殺殺的,多不體面。」
「容易嚇到小朋友。」
小朋友?
高啟強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話什麼意思。
秦峰沒有解釋。
他只是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槍。
也不是什麼秘密武器。
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六寸彩色照片。
他將照片輕輕地放在了茶台上,然後用兩根手指,推到了高啟強的面前。
「高總,認識一下?」
高啟強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看了一眼。
他整個人的身體,就像是被閃電劈中了一樣,猛地一僵!
那張原本還掛著癲狂笑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照片上。
是一個大概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長相斯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名牌潮服,正站在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旁,對著鏡頭,比著一個囂張的剪刀手。
背景,是加拿大溫哥華一棟可以俯瞰整個海灣的豪華別墅。
這個年輕人,高啟強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高飛。
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和逆鱗!
「你……你怎麼會有我兒子的照片?」
高啟強的聲音都在發顫,那種梟雄的氣場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人父的本能恐懼。
「不巧。」
秦峰笑了笑,又從懷裡掏出第二張照片,扔在了桌上。
這張照片,是在一個燈紅酒綠的夜店裡拍的。
高飛正左擁右抱,懷裡摟著兩個金髮碧眼的洋妞,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名貴的洋酒,還有幾包……用透明袋子裝著的白色粉末。
高啟強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還有這個。」
第三張照片。
是一張銀行的轉帳記錄截圖。
從一個瑞士銀行的秘密帳戶,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高達五十萬美元的資金,準時打入高飛在加拿大的個人帳戶。
而那個瑞士銀行帳戶的開戶人……
正是高啟強本人!
「高總,你這個兒子,在國外過得可真是……多姿多彩啊。」
秦峰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玩味。
「開豪車,住豪宅,泡洋妞,還玩點『時髦』的小玩意兒。」
「就是不知道,他每個月這五十萬美金的生活費,是哪來的?」
「是你賣魚賺的?」
「還是……」
秦峰放下茶杯,眼神陡然變得冰冷。
「用那些礦工的命,那些被逼跳樓的大學生的血,換來的?」
高啟強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幾張照片,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和無盡的恐懼。
他不怕死。
但他怕他兒子出事!
他辛辛苦苦打拼了二十年,手上沾滿了血,腳下踩滿了骨頭,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他兒子能活在陽光下,能當個乾乾淨淨的富二代嗎?
可現在……
秦峰手裡的這些東西,不僅能把他送進監獄,更能把他兒子也拖下水!
在國外吸食違禁品,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
這些罪名,足以讓他兒子在異國他鄉,把牢底坐穿!
「你……你想怎麼樣?」
高啟強的聲音嘶啞,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反而帶著一絲哀求。
「不想怎麼樣。」
秦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亂了方寸的黑道教父,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秦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張高飛和法拉利的合影,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照片上那張年輕而又無知的臉。
「你有軟肋。」
「我沒有。」
「所以。」
秦峰將照片緩緩地插回自己的上衣口袋,動作優雅,卻充滿了致命的威脅。
「你拿什麼,跟我斗?」
說完。
秦峰不再看他一眼。
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竹林外走去。
那三十多個手持兇器的刀斧手,此刻一個個面面相覷,僵在原地,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失魂落魄的老大。
高啟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直到秦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竹林的盡頭。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紅了那套素雅的茶服,也濺紅了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
大紅袍。
他緩緩地癱坐在身後的蒲團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桌上那幾張照片。
他知道。
這一局。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老闆,就這麼讓他走了?」
一個心腹保鏢走上前,不甘心地問道,「只要您一聲令下,他絕對走不出這個山頭!」
「走?」
高啟強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他要是死在了這裡。」
「我兒子,就得給他陪葬。」
他抬起頭,看著那陰沉的天空,眼中流露出一絲徹骨的絕望。
「這個人……」
「是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