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大廈,三十八層。
財務總監辦公室。
這裡比樓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靜,也要冷。中央空調開到了十八度,冷風嗖嗖地往人脖領子裡灌。
幾張寬大的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帳本、憑證、報表。
十幾名來自市審計局、稅務局的業務骨幹,正埋頭在那堆紙山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計算器的按鍵聲連成一片。
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往下淌。
不是熱的。
是急的。
距離突擊檢查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
稅務局王局長手裡拿著一份剛匯總出來的初步核查報告,臉色難看地走到了秦峰面前。
他擦了一把腦門上的虛汗,說話有點結巴。
「秦……秦書記。」
「怎麼樣?」
秦峰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依舊端著那個搪瓷茶缸,神情悠閒,仿佛不是來查帳的,而是來監工的。
「查……查完了。」
王局長咽了口唾沫,不敢看秦峰的眼睛,「近三年的總帳,還有各大項目的明細帳,我們都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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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結果……」
王局長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沒問題。」
「沒問題?」
秦峰眉毛一挑,放下了茶缸。
「是……是的。」
王局長硬著頭皮說道,「帳目做得非常平。每一筆收入都有據可查,每一筆支出都有正規發票。稅款也是足額繳納,甚至……甚至還多交了一點。」
「從審計的角度來看,這……這就是一本完美無缺的帳。」
「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聽到這話。
一直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臉冷笑的龍騰集團財務總監,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職業套裝,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明和傲慢。
「秦書記。」
女總監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和嘲諷。
「早就跟您說過了,我們龍騰集團是鐵瀾市的明星企業,是納稅模範。」
「我們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遵紀守法。」
「您這大動干戈地帶人來查,要是查不出什麼來,傳出去,可是會寒了我們這些民營企業家的心啊。」
她看著秦峰,眼神里滿是挑釁。
「怎麼樣?這結果,您還滿意嗎?」
坐在不遠處的高啟強,此刻也點燃了一根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臉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看似憨厚實則陰狠的笑容。
「秦書記。」
高啟強彈了彈菸灰,「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
「但帳本是不會說謊的。」
「你要是覺得沒查夠,我不介意讓你的人再查三天三夜。我不急,我這兒有的是茶水管飽。」
秦峰沒有理會高啟強的冷嘲熱諷。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那張堆滿帳本的辦公桌前。
隨手拿起一本厚厚的憑證。
《2023年度大額支出明細》。
「完美無缺?」
秦峰翻開帳本,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划過。
「教科書級別?」
他輕笑一聲,像是在聽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王局長,你干稅務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了。」王局長小心翼翼地回答。
「二十多年,就練出了這麼一雙近視眼?」
秦峰猛地合上帳本,發出一聲脆響。
「這麼明顯的貓膩,你看不出來?」
王局長一愣,「貓膩?哪……哪有貓膩?」
秦峰沒有回答他。
他重新翻開帳本,手指精準地停在了幾行不起眼的支出記錄上。
「來,大家過來看看。」
秦峰招了招手,示意蕭雨和那些審計人員都圍過來。
「2023年3月,支付『藍天企業管理諮詢有限公司』諮詢費,五百萬。」
「2023年5月,支付『紅運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技術服務費,八百萬。」
「2023年9月,支付『盛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品牌推廣費,一千二百萬……」
秦峰一口氣念了十幾條。
每一條的金額,都在百萬以上,甚至千萬級別。
而支出的名目,無一例外,全是「諮詢費」、「服務費」、「推廣費」這種虛頭巴腦、最容易做手腳的項目。
「王局長。」
秦峰指著那幾行字,眼神如刀。
「你去查過這幾家公司嗎?」
「這……這個……」王局長冷汗直流,「時間太緊,還沒來得及……」
「那我告訴你。」
秦峰從蕭雨手裡接過一台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滑動了幾下,調出了幾張工商註冊信息的截圖。
「藍天諮詢,註冊地在城郊的一個破民房裡,註冊資金十萬,員工兩人。」
「紅運科技,註冊地是一個廢棄的倉庫,法人代表是個七十歲的農村老太太。」
「至於這個盛世文化……」
秦峰冷笑一聲,把平板電腦扔在那個女總監面前。
「註冊地就在你們龍騰大廈的隔壁,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寫字間裡。上個月剛註銷。」
「高總,你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秦峰轉過身,看著臉色逐漸僵硬的高啟強。
「你花了幾千萬,請兩個人的公司給你做諮詢?請七十歲的老太太給你提供技術服務?」
「你是錢多得燒得慌,還是當我們紀委的人腦子裡進水了?」
女總監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這……這是商業機密!我們……我們確實有業務往來……」
「業務往來?」
秦峰逼近一步,眼神凌厲。
「什麼業務?合同呢?成果報告呢?會議記錄呢?」
「拿出來!」
女總監被逼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啞口無言。
這些東西,根本就沒有!
這就是最典型的洗錢手段!
通過虛構業務,把公司的巨額資金,以「合法」的名義支付給這些空殼公司。
然後再通過地下錢莊,或者複雜的股權運作,把這些錢洗白,最後流進高啟強的個人腰包,或者轉移到海外。
這種手段,並不高明。
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
但之所以能瞞天過海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那張無形的保護傘,靠的就是像王局長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監管者!
「高總。」
秦峰拿起那本帳本,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很沉。
「這就是你所謂的『遵紀守法』?」
「這就是你所謂的『納稅模範』?」
高啟強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雪茄已經被他捏扁了。
他的眼神陰鷙,死死地盯著秦峰,像是一頭被揭穿了偽裝的惡狼。
「秦峰,這只是正常的商業支出。」
高啟強咬著牙,還在硬撐,「做生意,有些花費是必須的。你不能因為這些公司規模小,就說我是洗錢。這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站不住腳?」
秦峰笑了。
他不再跟高啟強廢話。
他猛地抬起手,將那本厚厚的帳本,狠狠地摔在了那張光潔如鏡的大班台上!
「啪——!!!」
一聲巨響。
帳本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甚至彈跳了一下,又滑落在地。
紙張散開,像是一隻被踩死的白色飛蛾。
「高啟強!」
秦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蔑視和怒火。
「你是不是真的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拿這種連小學生都騙不過去的爛帳,來糊弄我?」
他指著地上那本散亂的帳冊,一字一頓地罵道:
「這也叫帳?」
「這分明就是你的罪狀!」
「這玩意兒,拿去擦屁股,我都嫌它硬!」
秦峰轉過身,對著那群早已看傻了眼的審計人員,大手一揮。
「都愣著幹什麼?」
「給我查!」
「不僅僅是這幾家皮包公司!」
「把龍騰集團這十年來,所有的往來帳戶,所有的資金流向,全部給我過一遍!」
「一筆一筆地查!」
「我就不信,他高啟強的屁股,真能擦得那麼乾淨!」
「是!」
這一次,沒人再敢有絲毫的懈怠。
王局長更是像打了雞血一樣,紅著眼睛撲向了那堆帳本。他知道,這是他戴罪立功的最後機會!
高啟強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些瘋狂翻閱帳本的人群,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
窒息。
他知道,這本帳,經不起查。
一旦撕開了這個口子,他精心構築的金錢帝國,就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樣,瞬間崩塌。
「秦峰……」
高啟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的殺意,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
「你這是在逼我。」
秦峰聽到了。
但他連頭都沒回。
他只是背對著高啟強,看著窗外那陰沉的天空,淡淡地回了一句:
「逼你?」
「不。」
「我是在超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