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濃烈的硝煙味和焦糊味,在變形的車廂里瀰漫。
高啟強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安全氣囊彈出的瞬間,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血長流,眼前金星亂冒。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點瘋狂拍打車頂的「噼啪」聲,還有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聲。
輸了。
徹底輸了。
但他不想死,更不想坐牢。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劇痛。高啟強咬著牙,用那把還沒來得及開火的黃金沙漠之鷹,狠狠地砸碎了已經龜裂的車窗玻璃。
「嘩啦——」
玻璃碎片混著雨水灌了進來。
他像是一條被逼入絕境的老狗,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從車窗里爬了出來。
腳剛一沾地,一陣鑽心的劇痛從腳踝傳來。
扭到了。
但他顧不上了。
借著夜色和暴雨的掩護,他看準了高速路護欄外那一那片茂密的防風林。那是唯一的生路。只要鑽進去,憑著他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或許還能甩掉那幫條子,找個農戶藏起來,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跑……必須跑……」
高啟強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也不管車裡那幾個不知死活的手下,拖著一條傷腿,跌跌撞撞地翻過了護欄。
泥土濕滑,荊棘叢生。
名貴的西裝被樹枝掛爛,昂貴的皮鞋陷進泥坑裡拔不出來,他索性把鞋蹬了,赤著腳在滿是碎石和爛泥的野地里狂奔。
雨水打在臉上,生疼。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
身後的警笛聲越來越響,紅藍色的光芒穿透雨幕,像是一群索命的無常,在後面緊追不捨。
「只要進了深山……只要進了深山……」
高啟強喘著粗氣,肺部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眼看著那片茂密的樹林就在眼前,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離了。
五十米。
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第一棵大樹的樹幹時。
「轟隆隆——!!!」
頭頂上方,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那聲音大得驚人,壓過了雷聲,壓過了雨聲,震得高啟強耳膜劇痛,心臟狂跳。
狂風大作。
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天而降,吹得樹木東倒西歪,吹得高啟強幾乎站立不穩。
他驚恐地抬起頭。
只見漆黑的夜空中,一架塗裝成黑色的警用直升機,如同一隻巨大的鋼鐵怪鳥,懸停在他的頭頂上方。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像一把從天而降的利劍,瞬間將他籠罩在其中。
無所遁形。
「高啟強!你已經被包圍了!」
「立刻停止抵抗!原地抱頭!」
擴音器里傳來的聲音,威嚴,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不!我不服!我不服!」
高啟強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但他依然死死攥著手裡的槍,發出絕望的嘶吼。他就像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把注碼押下去。
他舉起槍,對著頭頂的直升機就是一通亂射。
「砰!砰!砰!」
槍口噴出火舌。
但在巨大的轟鳴聲和暴雨中,這幾聲槍響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子彈更是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冥頑不靈。」
直升機上,傳來一聲冷哼。
緊接著。
兩條黑色的繩索從機艙兩側拋下。
幾道全副武裝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順著繩索急速滑落。
動作乾脆,利落,充滿了暴力美學。
領頭的那個人,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座小山。他在離地還有三四米的時候,直接鬆開了繩索,藉助重力勢能,像一顆隕石般狠狠地砸向地面!
「轟!」
泥水四濺。
那人穩穩地落在高啟強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雙腿微曲,卸掉了巨大的衝擊力。
他緩緩站直身體。
近兩米的身高,在探照燈的背光下,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陰影,將高啟強整個人都籠罩在內。
是秦峰的司機。
那個在瀾江匯一拳打爆趙虎,在工地上橫掃千軍的特種兵王。
——大壯。
「跑啊?」
大壯扭了扭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骨節爆響聲。他沒帶槍,也沒拿警棍,就那麼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一抹憨厚卻又殘忍的笑容。
「剛才在車裡不是挺狂嗎?」
「撞死我們?」
「來,爺爺現在就在你面前,你再撞一個試試?」
高啟強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握槍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他知道這個人的恐怖。
但他沒有退路了。
「去死吧!」
高啟強尖叫一聲,抬起槍口,對著大壯的胸膛就要扣動扳機。
距離只有五米。
這是必殺的距離!
然而。
在他手指扣下的那一瞬間,大壯動了。
快。
快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一頭獵豹,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他沒有躲避,而是迎著槍口,猛地向前一竄!
身體微側,避開了槍口的指向線。
同時,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高啟強握槍的手腕。
「咔嚓!」
一聲脆響。
高啟強只覺得手腕上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骨頭仿佛都要被捏碎了。劇痛讓他本能地鬆開了手,那把黃金沙漠之鷹「啪嗒」一聲掉進了爛泥里。
「你也配玩槍?」
大壯冷哼一聲,根本沒給高啟強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欺身而上,右手抓住高啟強的衣領,左手扣住他的腰帶,雙臂肌肉瞬間暴起,如同鋼鐵澆築。
「起!」
一聲暴喝。
高啟強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身體,竟然被大壯像拔蘿蔔一樣,硬生生地舉過了頭頂!
那種失重感,讓高啟強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啊——!」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腳在空中亂舞。
「給我趴下!」
大壯雙臂猛地發力,腰部一扭,使出了一個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過肩摔!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大地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高啟強被狠狠地砸在了滿是泥水的地面上。
那一瞬間。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五臟六腑都被震碎了。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泥水灌進了他的嘴裡、鼻子裡,嗆得他劇烈咳嗽,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狼狽。
悽慘。
那個在鐵瀾市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黑道教父,此刻就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癩皮狗,癱在爛泥里,苟延殘喘。
大壯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腳踩在高啟強的背上,將他死死地壓在泥潭裡。
「老實點!」
「再動一下,老子廢了你!」
周圍的特警隊員迅速圍了上來,十幾支衝鋒鎗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高啟強的腦袋。
徹底結束了。
就在這時。
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皮鞋踩在碎石和積水上,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秦峰撐著一把黑傘,在蕭雨的陪同下,慢慢走了過來。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連成一串串晶瑩的珠簾。
他的褲腿上沾了些泥點,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他走到高啟強面前,停下腳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被踩在泥里的昔日梟雄。
沒有勝利者的狂喜。
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一種淡淡的、看透了一切的漠然。
「高總。」
秦峰的聲音很輕,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鑽進了高啟強的耳朵里。
高啟強艱難地抬起頭。
滿臉的泥污,混著血水,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他用那雙充滿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秦峰。
「秦……秦峰……」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
「跑啊?」
秦峰微微彎下腰,手中的黑傘傾斜,遮住了高啟強頭頂的雨水。
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微笑。
「怎麼不跑了?」
「剛才不是挺能跑嗎?」
「連高速路都敢沖,連特警都敢撞。」
秦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可惜了。」
「路選錯了。」
「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
「你就算長了翅膀,今天也得給我折在這兒。」
高啟強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成王敗寇……」
他吐出一口血水,「我認栽……但我告訴你……你別得意得太早……」
「雷萬鈞……他不會放過你的……」
「雷萬鈞?」
秦峰直起身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屏幕,然後把屏幕轉過來,對著高啟強的臉。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推送的新聞快訊。
【重磅!中南省委決定,免去雷萬鈞同志鐵瀾市委副書記、常委、委員職務,提名免去其鐵瀾市人民政府市長職務。目前,雷萬鈞正接受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新聞的配圖,正是雷萬鈞被帶走時的照片。
同樣戴著手銬。
同樣面如死灰。
「看清楚了嗎?」
秦峰的聲音冰冷刺骨。
「你的靠山,你的保護傘,就在五分鐘前,倒了。」
「他現在自身難保,你覺得,他還能來救你?」
高啟強死死地盯著那個屏幕。
那一刻。
他眼中的最後一道光,熄滅了。
徹底熄滅了。
他像是一灘爛肉一樣癱軟下去,不再掙扎,不再叫囂,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絕望。
真正的、徹頭徹尾的絕望。
「帶走。」
秦峰收起手機,不再看他一眼。
「無論死活,帶回紀委。」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那座用罪惡堆砌起來的帝國,是怎麼一點點崩塌的。」
大壯一把揪起高啟強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從泥地里拽了起來。
「走!」
「別裝死!」
雨,漸漸停了。
東方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
秦峰站在原地,看著被押上警車的高啟強,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
這一夜。
太漫長了。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書記,結束了嗎?」
蕭雨站在他身邊,看著遠處漸漸消散的烏雲,輕聲問道。
秦峰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滿身泥濘、卻精神抖擻的戰士們。
「不。」
「這只是個逗號。」
秦峰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還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需要去清算。」
「正義的審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