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電推子貼著頭皮滑過的聲音,像是在鋸木頭。
冰冷,生硬。
一縷縷精心染黑、平日裡用定型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像黑色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水泥地上。
高啟強坐在鐵椅子上,脖子上圍著一塊髒兮兮的圍布。
他閉著眼。
眼皮在微微顫抖。
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咆哮。他就像是一個任人擺布的木偶,任由那個一臉不耐煩的看守,將他那顆曾經高昂的頭顱,推來推去。
「好了。」
看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沒有絲毫的敬畏,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去那邊,換衣服。」
高啟強緩緩睜開眼。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自己的頭髮。
那是他維持了二十年的體面。
入手的,卻是一片粗糙、扎手的青茬。
光頭。
他看著不鏽鋼洗臉盆里倒映出的那張臉。
蒼白,浮腫,眼袋下垂,沒有了頭髮的遮擋,那股子梟雄的狠厲似乎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滑稽和淒涼。
曾經的「鐵瀾教父」。
曾經那個跺一跺腳,整個城市都要抖三抖的高總。
此刻。
變成了一個只有編號的犯人。
「09527。」
看守把一套橘紅色的馬甲扔在他身上,那是帶有夜光條的囚服,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穿上。」
高啟強盯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那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顏色。
刺眼,卑賤。
「看什麼看?還要我伺候你穿?」看守不耐煩地催促道,「別以為你還是那個高總,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高啟強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發火。
他慢慢地脫下那身價值幾萬塊的定製西裝,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穿上了那件橘紅色的馬甲。
扣子扣錯了一顆。
他低頭,重新扣好。
動作一絲不苟,仿佛穿的不是囚服,而是出席上市敲鐘儀式的禮服。
他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即便沒了頭髮,即便穿著囚服,他依然挺直了脊樑。
那種深入骨髓的傲慢,並沒有隨著頭髮一起被剃掉。
「走吧。」
高啟強淡淡地說道,「帶我去審訊室。」
……
審訊室。
這是一間經過特殊改造的房間。
牆壁上包著厚厚的軟墊,防止犯人撞牆自殺。頭頂的強光燈直射在審訊椅上,讓人無處遁形。
高啟強被鎖在鐵椅子上,手腳都被固定住。
他的對面,坐著兩個負責主審的紀委幹部。
一個負責問,一個負責記。
「姓名?」
「高啟強。」
「年齡?」
「四十八。」
「職業?」
高啟強靠在椅背上,即使手被銬著,他依然習慣性地想要去盤核桃。摸了個空後,他也不尷尬,只是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神情淡然。
「龍騰集團董事長。」
「鐵瀾市人大代表。」
「著名慈善家。」
他一口氣說了三個頭銜,每一個都咬字清晰,帶著一股子炫耀的味道。
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皺了皺眉,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抬頭冷冷地說道:
「高啟強,認清你的形勢。」
「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不是什麼董事長,更不是人大代表!你的代表資格,昨天就已經被罷免了!」
「哦。」
高啟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不在乎的笑容。
「那又怎麼樣?」
「罷免了,我曾經也是。」
「你們抓我進來,有證據嗎?有手續嗎?」
他身子前傾,那雙雖然布滿血絲卻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主審官。
「我要見我的律師。」
「在沈律師到來之前,我擁有保持沉默的權力。這是法律賦予我的,你們誰也剝奪不了。」
主審官猛地一拍桌子。
「高啟強!你少在這兒裝蒜!」
「你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殺人、非法經營、偷稅漏稅……罪行累累!證據確鑿!你的手下都已經招了!你以為你不開口,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招了?」
高啟強嗤笑一聲,眼神輕蔑。
「他們招了,那是他們的事。」
「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可能是被你們屈打成招呢?可能是為了減刑亂咬呢?」
「證據呢?」
高啟強伸出一隻手,攤開掌心。
「拿出來給我看看。」
「只要你們能拿出我有罪的鐵證,不用你們審,我自己簽字畫押。」
「要是拿不出來……」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那就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給我倒杯水,要溫的,四十度左右。另外,這空調太冷了,調高兩度。」
囂張。
即便是成了階下囚,他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囂張。
他太懂這套流程了。
他跟公檢法打了二十年交道,深知這裡的每一個漏洞,每一個規則。
只要他咬死不開口。
只要沒有直接指向他本人的核心物證。
這就是個僵局。
「你!」
主審官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這就是這幫老江湖最難對付的地方。
心理素質極強,對抗審查經驗豐富,就像是個縮在殼裡的烏龜,讓你無從下口。
「水呢?」
高啟強睜開一隻眼,有些不耐煩地催促,「紀委就是這麼對待嫌疑人的?連口水都不給喝?這要是傳出去,恐怕對你們秦書記的名聲不好吧?」
他甚至還敢拿秦峰來壓人。
就在主審官準備發飆的時候。
「哐當。」
厚重的隔音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凜冽的寒風,隨著那個身影,卷進了悶熱的審訊室。
秦峰走了進來。
只有一支煙,夾在指間,還沒點燃。
他看了一眼那個氣急敗壞的主審官,輕輕擺了擺手。
「你們出去。」
「書記,這……」主審官有些猶豫,「這不合規矩,審訊必須有兩人以上在場……」
「出去。」
秦峰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剩下的,交給我。」
主審官看著秦峰那雙平靜得有些嚇人的眼睛,心裡一凜,沒敢再多說,收拾好東西,帶著記錄員退了出去。
「咔噠。」
門關上了。
審訊室里,只剩下了秦峰和高啟強兩個人。
還有那一盞慘白的強光燈。
秦峰沒有坐到審訊桌後面。
他拉過一張椅子,直接坐到了高啟強的對面。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阻隔。
近得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高總,換髮型了?」
秦峰劃著名火柴,點燃了手中的煙,深吸一口,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在高啟強的臉上。
「挺精神的。」
「看著比以前年輕了不少。」
高啟強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他揮了揮手,想要驅散煙霧,眼神陰冷。
「秦書記。」
「你也別來這套虛的。」
「成王敗寇,我認栽。但你想讓我開口,沒那麼容易。」
高啟強抬起頭,那張光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油汗,但眼神依然兇狠。
「我有權保持沉默。」
「我要見我的律師。」
「沈律師如果不來,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律師?」
秦峰笑了。
他夾著煙,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眸子,像是兩口深淵,死死地鎖住了高啟強的視線。
「高啟強,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你以為這裡是哪?」
「這裡是警察局嗎?是法院嗎?」
秦峰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這裡是紀委的秘密辦案點。」
「是專門為了對付你們這種『特殊人才』而準備的地方。」
高啟強心裡「咯噔」一下,但嘴上依然強硬:「那又怎麼樣?紀委也得講法律!也得講程序!你們不能刑訊逼供!」
「刑訊逼供?」
秦峰搖了搖頭,一臉的「不屑」。
「那種低級的手段,我不用。」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牆角。
那裡,放著審訊用的監控錄像設備。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秦峰伸出手。
「啪。」
一聲輕響。
他關掉了電源。
紅燈熄滅。
屏幕變黑。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排氣扇發出的「嗡嗡」聲,顯得格外刺耳。
高啟強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腳踝爬了上來。
「你……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身體本能地往後縮,想要遠離這個突然變得危險的男人。
「關監控……你是要動私刑嗎?我要告你!我要向省里告你!」
秦峰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走回高啟強面前,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湊得更近了。
近到高啟強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個光頭、恐懼的自己。
「高啟強。」
秦峰的聲音很低,很輕。
像是在說悄悄話,又像是在宣讀某種神秘的咒語。
「你剛才說,你要找律師?」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那是惡魔露出獠牙前的微笑。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高啟強那張顫抖的臉頰。
「不好意思。」
「在這裡。」
「沒有律師。」
秦峰的手指,順著高啟強的臉頰滑落,最後停在了他那根正在瘋狂跳動的頸動脈上。
「只有……」
「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