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師?」
高啟強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從最初的驚恐中恢復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深邃、氣場逼人的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梟雄般的狠厲。
「秦峰,你少跟我來這套神神鬼鬼的。」
高啟強冷笑一聲,即便被鎖在椅子上,他的氣勢依然不減分毫,「你以為關了監控,就能嚇唬住我?」
「我告訴你,我高啟強能從一個賣魚的混到今天,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想讓我開口,你這點道行,還嫩了點。」
「是嗎?」
秦峰笑了笑,收回了手。
他沒有像高啟強預料的那樣,惱羞成怒,或者動用暴力。
他只是重新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
像個老朋友一樣,悠閒,自在。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
審訊室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秦峰沒有再問任何關於案情的問題。
他真的就像個「法師」一樣,開始跟高啟強……聊天。
「高總,你是哪年開始在瀾江邊上賣魚的?」
「八八年吧。」高啟強下意識地回答。
「那時候生意不好做吧?聽說經常被地痞流氓收保護費?」
「哼。」高啟強冷哼一聲,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那幫廢物,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後來呢?聽說你第一次動手,就是為了搶回被他們搶走的魚秤?」
秦峰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訪談記者,循循善誘,一點點地勾起高啟強對往事的回憶。
從賣魚,到開遊戲廳。
從搞拆遷,到做房地產。
從第一次拿到項目,到第一次見到雷萬鈞。
秦峰不急不躁,和他聊起了家常,聊起了他那堪稱傳奇的發家史,聊起了他這二十年來,是如何一步步從一個任人欺辱的底層小人物,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高啟強一開始還很警惕,惜字如金。
但隨著聊天的深入,隨著那些塵封的記憶被一點點喚醒,他的話匣子,竟然不知不覺地打開了。
他開始吹噓自己當年的「英勇事跡」。
開始痛罵那些曾經看不起他、欺負過他的人。
開始炫耀自己是如何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玩弄於股掌之間。
人,都是有傾訴欲的。
尤其是一個像高啟強這樣,常年戴著面具,活在算計和猜忌中的人。當他找到一個看似「懂」他,甚至願意聽他「吹牛逼」的聽眾時,那種壓抑已久的傾訴欲,就會像洪水一樣宣洩出來。
秦峰始終沒有打斷他。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附和兩句,或者遞上一根煙。
那樣子,不像是審訊犯人。
更像是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在酒桌上追憶往昔。
「……想當初,我剛進城那會兒,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冬天穿著草鞋,腳上全是凍瘡。」
高啟強抽著煙,眼神變得有些迷離,陷入了對過去的回憶中,「那些城裡人,都看不起我,罵我是『臭賣魚的』。」
「可現在呢?」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病態的、復仇般的快感。
「那些曾經罵我的人,現在見了面,都得點頭哈腰地喊我一聲『強哥』!」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現在都得排著隊來給我敬酒!」
「我高啟強,用了二十年,把那些曾經踩在我頭上的人,一個個,全都踩在了腳底下!」
「這種感覺……你懂嗎?」
他死死地盯著秦峰,像是在尋找一個知己。
「我懂。」
秦峰點了點頭,一臉的「感同身受」。
「所以,你才拼了命地賺錢,拼了命地往上爬。」
「為的就是不再被人欺負,為的就是讓你兒子,能活得像個人樣,不再受你當年受過的苦。」
「沒錯!」
提到兒子,高啟強那張原本猙獰的臉上,瞬間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柔和驕傲。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也是他奮鬥的唯一動力。
「我兒子,高飛。」
高啟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從小就聰明,會讀書。我把他送到國外,讀最好的學校,開最好的車,住最好的房子。」
「我這輩子吃的苦,受的罪,就是為了讓他能活在陽光下,當個乾乾淨淨的富二代。」
「他不像我,他不用打打殺殺,不用跟人勾心鬥角。」
「他只需要,享受生活就行了。」
高啟強說著,臉上洋溢著一種幸福的光芒。
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自己是個階下囚。
他沉浸在自己為兒子編織的美好未來里,無法自拔。
秦峰看著他。
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笑容。
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冰冷的憐憫。
火候,差不多了。
「是啊。」
「孩子是父母最大的希望嘛。」
他像是隨口聊天一樣,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說起來。」
「我聽說,你兒子高飛,在溫哥華那邊……」
秦峰頓了頓,抬起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裡,所有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過得,好像還不錯?」
「豪車,美女,一樣都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