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市委招待所,三樓,天字號包房。
這裡是招待所里最隱秘的一間房,沒有窗戶,牆壁做了加厚的隔音處理,據說是為了讓來訪的省領導能有一個絕對安靜的休息環境。
但今晚,這裡卻成了兩個宿敵最後的談判桌。
雷萬鈞端坐在紅木茶台後,神情平靜。
他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穿上了一件寬鬆的唐裝,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捲髮黃的線裝書,看起來不像個權傾一方的市長,更像一個退休在家、頤養天年的老學究。
如果忽略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的話。
「吱嘎——」
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
秦峰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大壯,也沒有帶蕭雨。
單刀赴會。
「來了?」
雷萬鈞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絲和煦的笑容。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嘗嘗我從武夷山帶回來的大紅袍,正宗的母樹茶,一年也就產那麼幾兩。」
秦峰沒有坐。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男人。
「雷市長,有話就直說吧。」
秦峰的聲音很冷,「我沒空陪你在這兒演什麼煮茶論英雄的戲碼。」
「呵呵……」
雷萬鈞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啊。」
他也不再假裝,放下了茶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像一頭困在籠中,卻依然不減凶性的老狼。
「秦峰。」
「我們做個交易吧。」
雷萬鈞開門見山。
「交易?」秦峰挑眉。
「沒錯。」
雷萬鈞從身旁的地上,提起一個黑色的真皮密碼箱,放在了茶台上。
「啪嗒。」
箱子打開。
沒有金條,沒有美金。
裡面只有一摞厚厚的文件,和一張小小的……U盤。
「這裡面。」
雷萬鈞指著那些文件,聲音低沉充滿了誘惑。
「是鐵瀾市未來五年的城市發展規劃草案,是我親自做的。從新區的開發,到舊城的改造,每一個項目,每一筆投資,都寫得清清楚楚。」
「只要你點頭,這份功勞,就是你的。」
「有了這份政績,再加上林老在省里的關係,不出三年,你就能坐上我這個位置。甚至……走得更高,更遠。」
秦峰看著那份文件,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
「還有這個。」
雷萬鈞又拿起那個U盤,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一些『小東西』。」
「有省里某些領導喜歡看『小電影』的愛好,有市里某些同僚喜歡『鬥地主』的證據。」
「甚至……」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還有孫志剛書記當年為了上位,做過的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有了這些東西,就等於捏住了整個鐵瀾市官場的七寸。」
「你想讓誰上,誰就能上。你想讓誰下,誰就得滾蛋。」
「這是權。」
雷萬鈞看著秦峰,像一個引誘夏娃的魔鬼,「我把我這二十年積攢下來的人脈、權力和未來,全都擺在你面前了。」
「而我想要的,很簡單。」
他合上箱子,推到秦峰面前。
「放我一馬。」
「讓我安安穩穩地退下來,去澳洲陪我兒子釣釣魚,養養花。」
「從此以後,鐵瀾市是你的天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怎麼樣?」
雷萬鈞死死地盯著秦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張桌子上。
他賭,秦峰是個聰明人。
是個有野心的人。
沒有人能拒絕得了這種誘惑。
一步登天,掌控一切。
這是多少官員奮鬥一輩子都未必能企及的夢想。
秦峰看著那個黑色的皮箱。
他知道,那裡面裝的不是文件,也不是U盤。
那是毒藥。
一沾即死的劇毒。
只要他今天收下了這個箱子,他就等於把自己,變成了第二個雷萬鈞。
他就會被這張巨大的利益網徹底捆綁,再也無法掙脫。
「說完了?」
秦峰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雷萬鈞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了勝利在望的笑容。
「呵。」
秦峰笑了。
笑得無比輕蔑,無比嘲諷。
他沒有去碰那個箱子。
而是抬起腳。
在那隻價值不菲的真皮密碼箱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砰——!」
一聲巨響。
密碼箱像個被踢飛的皮球,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撞在牆上,然後摔落在地。
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白花花的像是一張張給雷萬鈞送葬的冥紙。
「你!」
雷萬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猛地站起身,指著秦峰氣得渾身發抖。
「秦峰!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給你的,是通天的路!」
「是!」
秦峰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給我的是通天的路。」
「但那條路的盡頭……」
秦峰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地獄!」
「你以為我秦峰是什麼人?」
「你以為我拼死拼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是為了坐上你的位置,變成你這種人渣嗎?」
秦峰一把揪住雷萬鈞的衣領,將這個比他年長了二十多歲的男人,狠狠地按在了茶台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雷萬鈞齜牙咧嘴。
「我告訴你,雷萬鈞。」
秦峰的臉湊到他面前,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我之所以當這個紀委書記。」
「就是為了把你們這幫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王八蛋,一個個,全都送進監獄!」
「交易?」
秦峰冷笑一聲,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他甩開。
雷萬鈞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了身後的博古架上,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摔在地上,碎得粉身碎骨。
就像他那顆已經徹底破碎的心。
秦峰看都不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那句話,像是一柄最鋒利的審判之劍,徹底擊碎了雷萬鈞最後的一絲幻想。
「雷市長。」
「別做夢了。」
「你唯一的出路。」
「就是去紀委。」
「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