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行動，如同一場橫掃千軍的龍捲風。
風過之後，滿目瘡痍。
短短一周時間。
高啟強倒了。
馬天成倒了。
吳良倒了。
那份長達三頁紙的「顧問名單」，像一張催命符，將六十多名大大小小的官員送進了紀委的喝茶室。
鐵瀾市的官場，遭遇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
曾經盤根錯節、看似堅不可摧的利益集團，在秦峰這把來自省城的鋒利手術刀面前，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所有的外圍據點，都被清掃乾淨。
所有的爪牙羽翼，都被連根拔除。
現在。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矛頭，都像百川歸海一般，指向了那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權力孤島——
市長辦公室。
以及，那個坐在辦公室里，至今依然沉默不語的……
雷萬鈞。
……
市長辦公室里。
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地上，摔碎的紫砂壺碎片還未來得及清掃。
雷萬鈞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
他沒開燈。
任由傍晚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獨。
他已經整整兩天沒合眼了。
曾經那個總是精神矍鑠、氣場十足的市長大人，此刻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兩鬢的白髮多了不少，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孤家寡人。
這是他現在最真實的寫照。
他曾經以為，他就是這座城市的天。
他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一個項目的生死，可以決定一個幹部的升遷。
他曾經以為，他用金錢、權力和人情編織起來的那張大網，堅不可摧，足以讓他在這座城市裡為所欲為，高枕無憂。
可現在。
網，破了。
高啟強進去了，把他賣了個底朝天。
馬天成也進去了，那本黑色的帳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斷頭台。
就連那些平日裡對他搖尾乞憐、稱兄道弟的局長、主任們，此刻也都在紀委的審訊室里，為了減刑，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爭先恐後地往他身上潑髒水。
牆倒眾人推。
樹倒猢猻散。
他第一次，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雷萬鈞渾身一顫，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跳動的號碼，眼神複雜。
那是省委組織部的電話。
「餵。」
雷萬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老雷啊。」
電話那頭，傳來組織部王部長那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聲音，「省里研究決定，鑑於鐵瀾市目前幹部隊伍出現了嚴重問題，班子急需調整。下周一，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將進駐鐵瀾，對市政府主要領導進行……民主測評和考察。」
「另外。」
「關於你兒子雷鳴在澳洲的那個礦產生意，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反映。」
「組織上希望你能……主動說清楚。」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雷萬鈞握著聽筒，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
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組織上給他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主動說清楚？
說清楚了，就是雙規是審判，是把牢底坐穿。
不說清楚？
那就是對抗組織，罪加一等。
退無可退。
避無可避。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不甘心！
他雷萬鈞在鐵瀾經營了半輩子，從一個鄉鎮幹部，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犧牲了多少尊嚴！
眼看著再過兩年，就能更上一層樓，去省里當個副省長，安享晚年。
怎麼能就這麼栽了？
栽在一個毛頭小子的手裡？
「秦峰……」
雷萬鈞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兩團瘋狂的火焰。
他猛地抓起另一部手機。
那是一部加密的衛星電話。
他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他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動用的號碼。
那是他在京城，最大的靠山。
「餵？」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蒼老而又威嚴的聲音。
「老領導……救我……」
雷萬鈞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是萬鈞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鐵瀾市……最近動靜不小啊。」
「老領導！是那個秦峰！是林中華的人！」
雷萬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他就是條瘋狗！在鐵瀾亂咬人！現在已經把市里搞得烏煙瘴氣，政府都快癱瘓了！您快說句話，壓一壓他啊！再這麼下去，中南省都要出大亂子了！」
他試圖用「穩定」這張牌，來換取最後的生機。
然而。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萬鈞啊。」
「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些事，不是我想壓，就能壓得住的。」
「你……」
「自求多福吧。」
「嘟……嘟……嘟……」
電話，再次被掛斷。
這一次。
雷萬鈞手裡所有的牌，都打光了。
所有的靠山，都倒了。
或者說，都拋棄了他。
他像一灘爛泥，癱軟在老闆椅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良久。
他突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瘋狂。
「好……好一個自求多福……」
「既然你們都不讓我活。」
「那好。」
雷萬鈞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同歸於盡的瘋狂。
「那大家，就都別活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對著鏡子重新梳理了一下那為數不多的幾根頭髮。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下了那個他最不想按下的號碼。
市紀委書記辦公室。
「喂，秦書記嗎？」
「我是雷萬鈞。」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竟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和從容，像是在邀請一個老朋友。
「有時間嗎？」
「我想請你……單獨見個面。」
「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