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黑山礦區的後山,一片死寂的亂葬崗。
這裡是整個礦區最禁忌的地方,常年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即便是最大膽的監工,也不敢在深夜靠近這裡。
傳說,這裡埋了太多冤死的礦工,陰氣太重。
但今晚,有兩個身影,卻像鬼魅一樣,出現在了這片不祥之地。
秦峰和大壯。
他們把那個叫石頭的少年暫時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根據那個小工頭酒後吐出的隻言片語,摸到了這裡。
「老闆,應該就是這兒了。」
大壯用工兵鏟撥開半人高的荒草,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個早已廢棄的通風井口,直徑不到一米,垂直向下,深不見底,像一張通往地獄的大嘴。
一股混雜著煤灰、腐肉和泥土的惡臭,從洞口裡翻湧而出,熏得人幾欲作嘔。
秦峰沒有說話。
他從背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防毒面具和攀降繩,動作熟練,沒有絲毫猶豫。
「老闆,我先下去探探路。」大壯伸手攔住了他。
「不用。」
秦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這種地方,我必須親眼看看。」
「你守在上面,注意警戒。」
說完,他將繩索固定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戴好面具,打開頭頂的探照燈,身形矯健地滑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下降。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洞壁濕滑,長滿了青苔。空氣越來越稀薄,那股惡臭也越來越濃烈。
終於。
腳尖觸碰到了堅實的地面。
秦峰解開繩索,站穩了腳跟。
他抬起頭,用探照燈的光柱,緩緩掃視著這個位於地底深處的……死亡世界。
這是一條被廢棄的礦道。
但這裡沒有煤,也沒有礦車。
只有……
骨頭。
密密麻麻的,堆積如山的,人的骨頭。
有的還算完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泥土浸染後的黃褐色。
有的已經碎裂,和黑色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更多的是,那些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他們穿著和秦峰身上一樣的礦工服,以各種扭曲、痛苦的姿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
有的蜷縮著,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有的張大了嘴,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吶喊。
有的,甚至還保持著臨死前想要往外爬的姿勢,乾枯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岩壁里。
萬人坑!
這裡,竟然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萬人坑!
秦峰的心臟,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動。
他走在這片由屍骨鋪就的「地毯」上,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骨裂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看到了。
一個年輕礦工的屍體旁,散落著一封被塑膠袋包裹得嚴嚴實實、還沒來得及寄出去的家書。
他看到了。
一個不知名礦工的工牌上,還別著一張早已褪色發黃的全家福。照片上,一個年輕的父親抱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那麼燦爛。
他還看到了。
在屍堆的最底下,壓著十幾具明顯是被爆炸衝擊波撕碎的、殘缺不全的屍體。
那應該就是去年冬天,那場被「瞞報」的特大瓦斯爆炸的遇難者。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葬禮,甚至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就這麼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裡,與煤渣和老鼠為伴,永世不得超生。
「畜生……」
秦峰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燃燒著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怒火。
他當過兵,上過戰場,見過死人。
但他從來沒見過如此慘絕人寰、如此泯滅人性的景象!
這不是天災。
這是人禍!
是一場持續了十幾年的,被金錢和權力所掩蓋的、針對底層人民的大屠殺!
高啟強!
雷萬-鈞!
你們這幫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王八蛋!
你們的良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秦峰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岩壁上!
「砰!」
堅硬的岩石,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紋。
指關節上,鮮血淋漓。
但他感覺不到疼。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憤怒和悲涼。
他發誓。
他秦峰發誓。
一定要讓這幫畜生,血債血償!
一定要讓這些埋葬在地底的冤魂,重見天日!
就在這時。
秦峰的探照燈光柱,無意間掃到了屍堆角落裡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已經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看樣子,像是某個礦工用來裝隨身物品的飯盒。
秦峰走過去,用匕首撬開了那已經鏽死的盒蓋。
裡面沒有飯菜。
只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
秦峰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筆記本,學生用的那種。
但裡面的內容,卻讓秦峰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本子的封面上,用血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死亡簿
秦峰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用一種極其潦草,卻又充滿了怨恨的筆跡,記錄著一個個名字,和一串串日期。
「張二狗,三十七歲,瓦斯中毒,2020年3月。」
「李三娃,十九歲,被監工打死,2020年5月。」
「王老四,五十二歲,塌方,2021年1月。」
……
密密麻麻。
整整十幾頁。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代表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和一個破碎的家庭。
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寫著這樣一段話,那字跡,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刻進了紙里:
「我叫陳默,我不是啞巴。」
「我只是不想跟這幫畜生說話。」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得了塵肺病。」
「我把這些年,我親眼看到的所有死去兄弟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發現這個本子。」
「求求你。」
「為我們……」
「報仇!」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後面,是一個用乾涸的血跡,按下的鮮紅手印。
秦峰死死地攥著那個本子。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
那是幾十條人命的重量!
那是來自地獄深處,最絕望,也最悽厲的吶喊!
「陳默……」
秦峰緩緩地合上筆記本,將它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一個不屈靈魂最後的溫度。
「你放心。」
秦峰抬起頭,看著那片由累累白骨組成的黑暗世界,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的仇。」
「我報!」
「這幫畜生的債。」
「我來討!」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來時的繩索。
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在他的身後。
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那是幾十個無法安息的冤魂,在為他送行。
也在等待著,那遲到了太久太久的……
正義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