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瀾市的天,亮了。
但權力的天空,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晴天。
雷萬鈞倒台後不到一周,省委的任命文件就下來了。
沒有搞什麼民主推薦,也沒有搞什麼內部提拔。
一紙調令,直接空降。
新任鐵瀾市市委副書記、代市長,趙無極。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武俠小說里走出來的大反派,透著一股子深不可測的神秘感。
而他的履歷,更是讓整個鐵瀾市官場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無極,年僅四十,京城人士。
燕京大學經濟學博士畢業,畢業後直接進入國家部委工作。三十歲下放地方,在南方某個經濟特區當了幾年副區長,政績斐然。
更關鍵的是,他的姓。
——趙。
中南省官場,誰不知道,省里那位即將退休的政法委書記也姓趙。
而且,坊間傳聞,這位趙書記和京城的某位大佬,關係匪淺。
背景深不可測。
履歷光鮮亮麗。
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
這樣的人物空降到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地震的鐵瀾市,其背後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是來摘桃子的。
也是來……敲打某些人的。
……
新市長上任的第一天,市委召開了常委會。
會議室里,氣氛有些詭異。
秦峰坐在常委席的末位,手裡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搪瓷茶缸,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這位新來的「一把手」。
趙無極長得很斯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說話也是慢條斯理,引經據典,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讓人如沐春風。
他先是高度讚揚了以秦峰同志為首的「9.15」專案組,在打黑除惡、反腐倡廉工作中取得的「輝煌成就」。
然後又痛心疾首地批判了雷萬鈞等人的腐化墮落,給鐵瀾市帶來的巨大傷害。
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義正辭嚴。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雷萬鈞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呢。
「……所以,同志們!」
趙無極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秦峰的身上,笑容愈發和煦。
「接下來的工作,重心要轉移了。」
「反腐的階段性勝利,我們已經取得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恢復生產,是穩定經濟,是安撫我們那些受了驚嚇的企業家們!」
「尤其是像龍騰集團這樣的龍頭企業,雖然高啟強個人犯了罪,但企業是無辜的!那幾萬名員工是無辜的!」
「我們不能因為一兩個人的錯誤,就一棍子把整個企業打死嘛!」
秦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我提議。」
趙無極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第一,立刻解除對龍騰集團部分非涉案資產的凍結。讓他們儘快恢復正常的生產經營活動。我們不能因為查案,就影響了全市的GDP嘛。」
「第二,對於那些主動投案自首,並且積極退贓的幹部,我看……是不是可以從輕處理?畢竟,他們也是被高啟強等人拉攏腐蝕的,本質上也是受害者。我們還是要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趙無極看著秦峰,笑容愈發燦爛。
「秦書記這段時間太辛苦了,勞苦功高。我看,『9.15』專案組的後續收尾工作,就不要再勞煩秦書記親力親為了。」
「我看,就交給市委政法委牽頭,由市檢察院和市法院組成聯合工作組來跟進處理吧。」
「紀委的同志們,還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回到幹部日常的作風監督上來。」
「秦書記,你覺得呢?」
他微笑著,把皮球踢給了秦峰。
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峰的身上。
誰都聽得出來,這位新來的市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這三板斧,招招都砍在了秦峰的要害上!
解除資產凍結?
這是要給高啟強的殘餘勢力喘息之機,讓他們有機會轉移資產,銷毀證據!
從輕處理?
這是在安撫那些已經落網的貪官,是在告訴那些還在搖擺的「牆頭草」,別怕,有我罩著你們!
最狠的是第三條。
收繳專案組的權力!
這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秦峰的時代,結束了!
接下來,這鐵瀾市,該由他趙無極說了算了!
釜底抽薪!
笑裡藏刀!
這哪裡是什麼如沐春風?
這分明就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笑面虎!
孫志剛書記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卻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神仙打架。
一邊是省委林書記力挺的「過江龍」。
一邊是背景深不可測的「空降兵」。
他這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子,摻和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秦峰的臉上。
他們在等。
等這位曾經掀翻了整個鐵瀾市的「瘋狗」書記,會如何反擊。
然而。
秦峰沒有反擊。
他甚至連一絲憤怒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拿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趙市長說得……有道理。」
秦峰放下茶缸,一臉的「虛心受教」。
「我畢竟是搞紀檢工作的,對經濟和法律程序確實不太懂。」
「既然市長有了指示,我們紀委,一定全力配合。」
「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
什麼?
他竟然……服軟了?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趙無極自己,都愣住了。
這……這還是那個敢在常委會上拔槍,敢帶人硬闖公安局的「秦瘋子」嗎?
怎麼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哈哈,好!」
趙無極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撫掌大笑。
「秦書記果然是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啊!」
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看來,這個秦峰也不過如此。
不過是仗著林中華撐腰,才敢肆意妄為。
現在自己這個背景更硬的來了,他還不是得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既然大家都同意。」
趙無極站起身,意氣風發地一揮手。
「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散會!」
……
會議結束後。
秦峰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書記……」
蕭雨跟在身後,一臉的焦急和不甘,「您怎麼……怎麼就答應他了?他這分明是在摘桃子,是在否定我們之前所有的工作啊!」
「是啊老闆!」
大壯也氣得臉紅脖子粗,「那姓趙的就是個笑面虎!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憑什麼讓他一句話就給收了?大不了跟他干啊!我還不信了,他比雷萬鈞那老狗還硬?」
「干?」
秦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用什麼干?」
「用嘴皮子在常委會上跟他吵架?」
「還是你現在就衝進他辦公室,把他打一頓?」
秦峰搖了搖頭。
「莽夫之勇。」
他走到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奧迪A6,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趙無極,跟雷萬鈞不一樣。」
「雷萬鈞是地頭蛇,是土皇帝。他做事,靠的是暴力和人情。這種人,只要你比他更狠,更不講理,就能把他打趴下。」
「但趙無極……」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獵物。
「他是真正的『官』。」
「他懂程序,懂規則,更懂得如何利用規則,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跟他斗,不能用拳頭。」
「得用腦子。」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蕭雨有些六神無主。
「他不是要穩定嗎?」
「他不是要『治病救人』嗎?」
「他不是要把案子接過去嗎?」
秦峰笑了。
笑得像一隻剛剛偷了雞的狐狸。
「行啊。」
「我給他。」
「我倒要看看。」
秦峰轉過身,看著那漸漸遠去的車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鐵瀾市的爛攤子,他接不接得住。」
「那些被我們抓進來的『病人』,他治不治得好。」
「還有……」
秦峰的目光,投向了更遠的方向。
「他想摘的這個桃子。」
「到底……是甜的。」
「還是有毒的。」
他知道。
新的鬥爭。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