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三把火。
趙無極的這三把火,燒得又快又猛,也燒得……極有水平。
在接下來的幾次市委常委會上,這位新來的代市長,展現出了與他年齡不符的老練和手腕。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咄咄逼人,反而處處對秦峰表現出了「尊重」和「倚重」。
「關於錦繡家園的復工問題,秦書記是第一個深入群眾、了解情況的領導,我看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還是得由秦書記來掛帥嘛!大家說對不對?」
趙無極在會上笑呵呵地提議,目光掃過全場。
「對對對,趙市長說得對!」
「秦書記勞苦功高,這個擔子非他莫屬!」
在座的常委們,哪還敢有異議,紛紛舉手贊成。
於是,一個最難啃、最費力不討好、還極容易出岔子的爛攤子,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被扣在了秦峰的頭上。
這叫捧殺。
用最高的榮譽,給你最重的枷鎖。
「還有黑山煤礦的善後工作,涉及到的人員多,情況複雜。秦書記嫉惡如仇,辦案經驗豐富,由紀委的同志來監督撫恤金的發放,我們市政府也最放心嘛。」
又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至於市裡的幹部隊伍重建工作,秦書記慧眼識珠,提拔了一批年輕有為的幹部,這是大功一件!我提議,接下來的人事考察和培訓工作,也由秦書記牽頭,組織部配合,一定要把我們鐵瀾市的幹部隊伍,打造成一支真正的鐵軍!」
明面上,是把人事權也分給了秦峰一部分。
但實際上,卻是把得罪人的活兒,全都甩了過來。
幾場會開下來,秦峰頭上的帽子越來越多,身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他儼然成了鐵瀾市最忙碌、也最「有權勢」的人。
而趙無極,則像個太上皇一樣,每天的工作就是視察、剪彩、和企業家「親切座談」,把所有露臉的機會、所有的政績,都穩穩地抓在自己手裡。
表面上,兩人一團和氣,一個主抓紀檢和人事,一個主抓經濟和民生,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連市委書記孫志剛,都忍不住在私下裡感嘆:「趙市長有魄力,秦書記有擔當,我們鐵瀾市的班子,前所未有的團結啊!」
但只有身處風暴中心的秦峰知道。
這風平浪靜的湖面下,隱藏著怎樣致命的暗流。
……
市紀委,書記辦公室。
「書記!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新上任的紀委副書記蕭雨,將一份剛剛從財政局拿回來的預算審批單,狠狠地拍在了秦峰的桌子上,那張向來冷靜的俏臉上,此刻寫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您看看!」
蕭雨指著那份文件,聲音都在發顫,「我們上報的『9.15』專案組後續辦案經費,一共三百萬。結果呢?被財政局那個新來的局長(趙無極的親信),一刀砍掉了百分之九十!只批了三十萬!」
「三十萬?」
「三十萬夠幹什麼的?光是那幾百個犯人的伙食費都不夠!更別說異地取證、技術支持這些了!」
「我去找他理論,他倒好,跟我打起了官腔。說什麼現在市里財政困難,百廢待興,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還說我們紀委也要有大局觀,不能鋪張浪費……」
「我呸!」
蕭雨氣得眼圈都紅了,「他們市政府那邊新買的奧迪車隊,一個星期就批了八百萬!到我們這兒辦案子,就只剩三十萬了?」
「這分明就是趙無極在背後搞鬼!他這是在故意給我們穿小鞋!想讓我們沒錢辦事,把案子拖死!」
秦峰看著那份只批了三十萬的預算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蕭雨發泄。
等她說完了,秦峰才從抽屜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蕭雨面前。
那是一份幹部調動令。
來自省委組織部。
「關於借調鐵瀾市紀委幹部王鐵柱同志,赴省公安廳特警總隊,進行為期半年的『安保業務交流學習』的通知。」
王鐵柱。
大壯。
「這……這是什麼意思?」蕭雨愣住了。
「意思就是。」
秦峰的眼神,陡然變冷,「趙無極那隻笑面虎,不僅要斷我們的糧草。」
「還要拆我們的刀。」
大壯是秦峰的司機,更是他的貼身保鏢,是他身邊最重要的一道安全屏障。
現在,趙無極竟然通過省里的關係,一紙調令,就把大壯從他身邊給調走了。
而且用的是「交流學習」這種冠冕堂皇、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這手段,陰險,毒辣,卻又讓你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還想幹什麼?」
蕭雨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他還想……」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棟高聳入雲的市政府大樓,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讓我死。」
秦峰的聲音很輕,卻讓蕭雨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他知道,只要我還在鐵瀾一天,他這個市長就坐得不安穩。」
「他知道,我手裡還握著那張關於他背後『大人物』的王牌。」
「所以,他必須除掉我。」
「但他又不敢像雷萬鈞那麼蠢,直接動用暴力。」
「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削減我的經費,讓我寸步難行。」
「再調走我的保鏢,讓我孤立無援。」
「接下來……」
秦峰轉過身,看著蕭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就會給我下套,給我挖坑。」
「甚至,製造一場『意外』。」
「一個看起來合情合理,誰也查不出破綻的……意外死亡。」
「比如,車禍。」
「比如,失足墜樓。」
「到時候,我死了,他再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給我開個追悼會,追封個『烈士』。」
「這盤棋,他就徹底贏了。」
蕭雨聽得手腳冰涼,渾身都在發抖。
她不敢相信,官場上的鬥爭,竟然會如此的陰險,如此的……不擇手段。
「那……那我們怎麼辦?」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書記,要不……我們跟省里匯報吧!讓林書記……」
「沒用的。」
秦峰搖了搖頭,「趙無極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的一切都符合程序。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他在背後搞鬼。」
「現在去跟林書記告狀,只會顯得我們無能。」
「那……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坐以待斃嗎?」
「坐以待斃?」
秦峰笑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只批了三十萬的預算單,和那份調走大壯的調令。
「嘶啦——」
一聲脆響。
兩份文件,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
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垃圾桶里。
「他想讓我沒錢?」
「他想讓我沒人?」
秦峰看著窗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兩團熊熊的火焰。
那不是怒火。
是戰意!
是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興奮!
「他以為,拔了我的牙,我就咬不了人了?」
秦峰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裡面,掛著一套他許久沒有穿過的……黑色夾克衫。
那是他還是「游擊隊長」時的戰袍。
「那就讓他看看。」
秦峰脫下那身筆挺的紀委制服,換上了便裝。
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一個運籌帷幄的統帥,變成了一頭即將潛入黑夜的孤狼。
「沒錢,有沒錢的玩法。」
「沒人,有沒人的玩法。」
他走到蕭雨面前,拍了拍她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
「放心。」
「遊戲,才剛剛開始。」
秦峰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蕭雨既安心,又心悸的笑容。
「他想跟我玩陰的?」
「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