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趙無極這隻笑面虎，顯然深諳此道。
在削減經費、調走大壯這兩招「釜底抽薪」之後，他並沒有停手，反而開始用一種更「合規」、更「體面」的方式，給秦峰穿起了小鞋。
周一上午，市委常委會。
「同志們，我們鐵瀾市是全國聞名的『雙擁模範城』，擁軍愛屬的優良傳統不能丟。」
趙無極市長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秦峰的身上。
「最近呢，市里接到了好幾起退伍軍人安置問題的投訴。這件事，關乎社會穩定，關乎軍心士氣，必須高度重視。」
「我看，秦峰同志是軍人出身，對部隊有感情，跟咱們的退伍軍人同志們也有共同語言。這件事，就由秦峰同志牽頭，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一個月內，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大家，沒意見吧？」
誰敢有意見？
這是政治正確。
秦峰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於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牽扯麵極廣，還極容易引發群體事件的燙手山芋，就這麼被扣在了秦峰的頭上。
周三下午，市政府工作協調會。
「關於創建全國文明城市的工作，省里已經下了死命令，今年必須拿下這塊牌子！這是我們鐵瀾市的臉面問題，也是一項重大的政治任務！」
趙無極慷慨激昂，大手一揮。
「創建文明城市，關鍵在人，關鍵在幹部的精神面貌。」
「我看，就由市紀委牽頭，負責對全市的市容市貌、窗口單位服務態度進行明察暗訪，發現問題，立刻通報，絕不姑息！」
「秦書記，你作為紀委書記，抓幹部作風建設，是你的本行嘛。這件事，非你莫屬了！」
於是，一個需要每天派人去掃大街、查廁所、抓隨地吐痰的雜活，又落到了秦峰的頭上。
……
一時間。
秦峰成了整個鐵瀾市最忙碌的人。
退伍軍人安置，他在抓。
創建文明城市，他在抓。
甚至連下水道改造、垃圾分類這種雞毛蒜皮的雜務，趙無極都能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硬塞到他的手裡。
而那些真正需要紀委去啃的硬骨頭，比如「9.15」專案組的後續深挖，比如對雷萬鈞背後保護傘的進一步調查，卻因為經費被砍、人手被抽調，以及這些無窮無盡的雜務，而被迫陷入了停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是在架空。
是在用這種最噁心、卻又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方式，把秦峰這頭猛虎，活活困死在文山會海的泥潭裡。
紀委大樓里，怨聲載道。
「這趙市長也太不是東西了！把咱們當什麼了？城管嗎？」
「就是！我們是紀委幹部，是辦大案要案的！現在倒好，天天派我們去菜市場查公平秤，去公交站台抓亂扔菸頭的，這算怎麼回事？」
「書記，您就這麼忍了？再這麼下去，咱們紀委的牌子都要被砸了！」
面對下屬們的抱怨，秦峰卻異常平靜。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去找趙無極理論。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會議室。
「既然趙市長看得起我們，把這麼多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
秦峰看著眾人，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那我們，就不能讓他失望。」
「不就是查衛生，抓作風嗎？」
「小事。」
「但咱們紀委辦事，就算再小的事，也得辦出花來，辦出水平來！」
……
於是。
一場轟轟烈烈的「創文風暴」，在秦峰的親自指揮下，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極其狂野的方式，席捲了整個鐵瀾市。
第一天。
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通報。
畫面上，是市車管所的辦證大廳。
一個辦事窗口的工作人員，因為前一天晚上打麻將輸了錢，正耷拉著臉給群眾辦事。
就在他把一張身份證扔給辦事大媽的時候。
秦峰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同志，你這是什麼服務態度？」
秦峰的聲音冰冷，「老百姓是來辦事的，不是來看你臉色的。」
「你誰啊你？管得著嗎？」那工作人員頭也沒抬。
「我是市紀委的。」
「紀委的怎麼了？紀委的就……」
話沒說完，當他看清秦峰胸前的工作證時，整個人瞬間石化。
當天下午，通報批評、扣發獎金、待崗學習三個月的處分，直接下到了個人。
殺雞儆猴！
第二天。
鐵瀾市所有黨政機關的辦公樓門口，都多了一樣東西。
——酒精測試儀。
由紀委工作人員和武警戰士組成的聯合檢查組，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上崗。
所有進入大樓的公職人員，不管你是局長還是科員，都得先對著儀器吹一口。
但凡查出有酒精反應的，二話不說，直接帶走。
「我……我這是昨天晚上喝的！」
一個被查出來的副局長，滿頭大汗地解釋。
「昨天晚上喝的，今天早上還能吹出來，說明你喝了多少？」
秦峰親自坐鎮，面無表情，「是喝到了半夜，還是直接喝到了天亮？」
「帶走！先停職，再調查！」
一時間，整個鐵瀾市官場，酒桌文化絕跡。
那些平日裡無酒不歡的幹部們，現在見了酒瓶子都繞道走。
第三天。
秦峰把目光，對準了那些更深層次的問題。
他帶著人，突擊檢查了市里幾個重點工程的施工現場。
查的不是進度，也不是質量。
是農民工的工資發放表。
「合同上寫著每月十五號發工資，現在都二十號了，為什麼還沒發？」
「項目部沒錢？那你們領導開的那輛最新款的奔馳S級，是拿什麼買的？」
「立刻！馬上！把錢給我發下去！少一分，我讓你把牢底坐穿！」
一時間，鐵瀾市多年來拖欠農民工工資的頑疾，竟然奇蹟般地得到了解決。
……
秦峰就像一個精力無窮的戰神。
趙無極給他穿的每一雙「小鞋」，他不僅穿上了，還穿著這雙鞋，跳出了一曲讓所有人都嘆為觀止的華爾茲。
他把那些看似雞毛蒜皮的雜務，全都變成了自己整頓吏治、收攏民心的利器。
不到半個月。
整個鐵瀾市的市容市貌，幹部作風，煥然一新。
老百姓拍手稱快，甚至有人自發地給紀委送來了錦旗。
而始作俑者，趙無極，此刻坐在市長辦公室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發現，自己不僅沒能把秦峰困住。
反而，還給他搭了個台子，讓他唱了一出名利雙收的大戲！
所有的功勞，所有的好名聲，全被秦峰一個人占了！
而他自己，反倒成了一個只會指手畫腳、不干實事的背景板。
「廢物！一群廢物！」
他氣得把手中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秦峰抱著一摞厚厚的「創文成果報告」，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趙市長，您交代的任務，幸不辱命，基本都完成了。」
秦峰把報告放在他桌上，「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我們紀委配合的？儘管吩咐！」
趙無極看著秦峰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還敢來？
他這是來邀功，還是來示威的？
「秦……秦書記，辛苦了。」
趙無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辛苦。」
秦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自顧自地啃了起來。
「為人民服務嘛。」
他走到趙無極面前，彎下腰，用那雙深邃的眸子看著他。
「不過，趙市長。」
秦峰的語氣，突然變得玩味起來。
「下次再想給我穿小鞋的時候，記得先量量我的腳。」
他指了指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土的馬丁靴。
「我這腳有點大，一般的鞋穿不下。」
「硬要穿，也行。」
秦峰直起身，將啃了一半的蘋果扔進垃圾桶，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趙無極的臉上。
「鞋小了，可以撐大。」
「但最後腳疼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