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室出來,秦峰一言不發。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凱的交代,像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層次黑暗的大門。
門後,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卻又無處不在的……龐然大物。
「江南會。」
秦峰將菸頭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嘴裡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冰冷刺骨。
他知道,這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趙無極,不過是這個龐大組織推到台前的一顆棋子。
而雷萬鈞和高啟強,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被他們利用完就隨時可以丟棄的……炮灰。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蕭雨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
「書記,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喝點東西暖暖胃吧。」
她看著滿地的菸頭,和秦峰那張寫滿了疲憊和凝重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怎麼樣了?」秦峰接過咖啡,聲音沙啞。
「周凱已經全部交代了。」
蕭雨的神情也變得無比凝重,「他知道的雖然不多,但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了。」
「說說看。」
「這個所謂的『江南會』,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
蕭雨打開手中的平板電腦,調出一份剛剛整理好的資料。
「它的前身,只是一個由幾個在江南省發家的民營企業家組成的小圈子。他們定期聚會,交流商機,抱團取暖。」
「但隨著他們的生意越做越大,能量越來越強,這個圈子的性質,就變了。」
蕭雨滑動著屏幕,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出現在秦峰眼前。
「他們開始吸納一些手握實權的官員加入。用金錢開路,用利益捆綁,形成了一個官商勾結、盤根錯節的利益共同體。」
「從地產到礦產,從金融到能源……他們幾乎壟斷了整個江南省最賺錢的行業。」
「任何一個外來者,想要在江南省的地盤上分一杯羹,都必須先過他們這一關,向他們『交稅』。」
「他們就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巨網,籠罩在整個江南省的上空。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秦峰靜靜地聽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趙無極呢?」
「趙無極,是這個利益共同體推舉出來的『代言人』。」
蕭雨指著屏幕上趙無極那張笑呵呵的照片,眼神冰冷。
「他的背景很深,在京城有大靠山。江南會的這幫人,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才不惜花費巨大的代價,把他從京城『請』到了中南省。」
「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掌控江南。」
「他們想把自己的勢力,滲透到更高的層面。」
「而您……」
蕭雨看著秦峰,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您在鐵瀾市的所作所為,不僅斷了他們在黑山煤礦的財路,更是直接打掉了雷萬鈞這個他們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棋子。等於是在他們的心臟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所以,他們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您趕走。」
「甚至……除掉。」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在嗚咽。
良久。
秦峰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大的手筆啊。」
他看著那張關係網圖,看著那些在省里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和那些富可敵國的商界巨鱷,自嘲地笑了笑。
「我還在鐵瀾市跟雷萬鈞那條小魚小蝦斗得你死我活。」
「原來人家早就把我當成了眼中釘,從省城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往裡鑽呢。」
「書記,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蕭雨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對方的能量太大了,已經超出了我們一個市級紀委能夠應對的範圍。要不……我們先暫時收手,把情況向林書記和趙書記匯報?」
「收手?」
秦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蕭雨,你看。」
秦峰指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
「這座城市,多美啊。」
「可就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有多少人,正被這張巨大的網壓得喘不過氣來?有多少罪惡,正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我們是紀委幹部。」
「我們的職責,就是要把這些見不得光的蛆蟲,一個個,全都從陰暗的角落裡揪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才撕開了這張網的一個口子,看到了裡面那腐臭的真相。」
「你讓我收手?」
秦峰轉過身,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蕭雨。
「那我怎麼對得起那些死在礦井裡的冤魂?」
「怎麼對得起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又怎麼對得起,我們胸前這枚黨徽?」
蕭雨被秦峰這番話問得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了頭。
「可是……書記,硬碰硬,我們根本沒有勝算啊!」
「誰說要硬碰硬了?」
秦峰笑了。
笑得像一隻準備捕獵的狐狸,狡黠而又危險。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印著「江南會」核心成員名單的資料。
「他們不是喜歡抱團嗎?」
「他們不是覺得人多勢眾,法不責眾嗎?」
「好啊。」
秦峰拿起一支紅筆。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
「什麼叫,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他沒有在那幾個最高級別的「大人物」名字上畫圈。
而是把筆尖,落在了名單最下方,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名字上。
「這個,是誰?」
「陳江河,省建工集團的副總,也是江南會裡負責『髒活』的白手套之一。聽說這個人好賭成性,在澳門欠了一屁股的債。」蕭雨回答道。
「很好。」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公安廳廳長何向東的號碼。
「何廳,是我,秦峰。」
「幫我查個人。」
「對,陳江河。」
「把他所有的底,都給我掀出來。尤其是他在澳門的賭債。」
掛斷電話。
秦峰又看向蕭雨。
「通知下去。」
「從明天開始,我們紀委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全員放假,休整。」
「什麼?」蕭雨大驚。
「演戲,就要演全套。」
秦峰的眼神里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趙無極不是想讓我當個吉祥物嗎?」
「那我就如他所願。」
「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秦峰慫了,怕了,準備夾著尾巴做人了。」
「我要讓那張網,放鬆警惕。」
「然後……」
秦峰看著手中的紅筆,輕輕一笑。
「找准那個最薄弱的節點。」
「一刀。」
「捅穿它!」
他拿起那份關於「江南會」的資料,看著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嘲弄。
「江南會?」
「好大的口氣。」
秦峰冷笑一聲,將那份資料扔進了碎紙機里。
「這江南,是六千萬江南人民的江南。」
「不是你們這幫蛀蟲的……堂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