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得像太平間的無影燈。
周凱,那個曾經跟在趙無極身後、意氣風發的京城大秘,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鐵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的心理防線,比秦峰想像的還要脆弱。
當蕭雨把那份關於他未婚妻家庭背景的詳細調查報告,以及幾張他陪同趙無極出入某些「私人會所」的照片擺在他面前時。
這位高材生出身的「天之驕子」,連半個小時都沒撐住,就徹底崩潰了。
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吐了出來。
「不……不是我要搞你……」
周凱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是……是趙市長的意思!是他讓我找人去偷拍,是他讓我找人去P圖,也是他讓我把帖子發到網上去的!」
「他說……他說你在鐵瀾市太跳了,不懂規矩,動了太多人的蛋糕,省里……省里有些領導對你很不滿,想敲打敲打你……」
「省里的領導?」
一直坐在監控室里,通過單向玻璃冷冷注視著這一切的秦峰,眉頭猛地一挑。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誰?」
秦峰的聲音很冷,像兩塊冰坨子撞在一起。
周凱被秦峰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
周凱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只聽趙市長在喝多了之後,提過一次。」
「他說……他這次空降到鐵瀾來,不是為了什麼政績,也不是為了扶貧。」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
「任務?」秦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對。」
周凱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樣。
「他的任務,就是來……『按住』你。」
「按住我?」秦峰笑了。
「是……是的。」
周凱不敢看秦峰的眼睛,「趙市長說,你把鐵瀾市這潭水攪得太渾了。尤其是你端掉了雷萬鈞和高啟強之後,牽扯出了太多不該牽扯的人和事。」
「省里有些領導,跟龍騰集團,跟黑山煤礦,甚至跟雷萬鈞,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
「你這麼一搞,等於是在斷他們的財路,是在掘他們的祖墳。」
「他們覺得你太年輕,太氣盛,太不懂得『妥協』和『平衡』。再讓你這麼無法無天地查下去,恐怕整個中南省的官場,都要被你掀個底朝天。」
「所以……」
周凱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峰的臉色。
「所以,他們就把趙無極派了過來。」
「讓他來當這個『滅火隊長』。」
「明面上是來收拾爛攤子,穩定局面。」
「暗地裡,就是要把你手裡的權力一點點收回來,把你架空,讓你變成一個有名無實的吉祥物。」
「最好……是能抓住你的把柄,把你從鐵瀾市,徹底趕出去。」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審訊室里,只剩下周凱那因為恐懼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秦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但他的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趙無極一上任,就處處針對自己。
為什麼那些看似合情合理的「穿小鞋」,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準。
原來,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隻來自省城的、看不見的黑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他以為,他最大的敵人,是雷萬鈞,是高啟強。
可搞了半天,這些人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想讓他死的,是那些躲在更高處,躲在更深處的……
大人物!
「江南會……」
秦峰的嘴裡,緩緩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當初,在審訊雷萬鈞的時候,他就從雷萬鈞的嘴裡,聽到過這個名字。
一個由省內頂級權貴和富商組成的,極其隱秘,卻又能量通天的利益同盟。
他們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盤踞在中南省的上空,將觸手伸向了每一個能賺錢的領域。
官商勾結,利益輸送。
他們,才是這座城市,乃至這個省份,真正的「主人」。
而自己。
一個不知死活的外來者,竟然妄圖挑戰他們的權威,動搖他們的根基。
簡直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呵……呵呵……」
秦峰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蒼涼,也有些……瘋狂。
「好啊……好一個江南會……」
「好一個『大局為重』!」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林中華書記在常委會上,會面臨那麼大的壓力。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趙剛書記會提醒他,「水深得很」。
原來,他一直在對付的,根本就不是幾隻蒼蠅,幾隻老虎。
而是一整窩盤根錯節,關係通天的……
碩鼠!
「書記……」
蕭雨站在秦峰身後,看著他那有些蕭索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她能感覺到,秦峰此刻心中的那股滔天的怒火,和那種被背叛的無力感。
「我沒事。」
秦峰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了絲毫的迷茫和退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鋒芒!
他以為,扳倒了雷萬鈞,鐵瀾市的天就亮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
天,還是黑的。
只不過,烏雲的位置,更高,更厚了。
「趙無極……」
秦峰看著窗外,那棟高聳入雲的市政府大樓,眼神冰冷。
「江南會……」
他的目光,越過這座城市,投向了更遠的方向。
那個代表著中南省最高權力的……
省城。
「看來。」
秦峰拿起桌上的那份審訊筆錄,隨手點燃,看著它在菸灰缸里,一點點化為灰燼。
「這鐵瀾市,還是太小了。」
他轉過身,看著蕭雨和已經衝進來的大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正的戰場。」
「在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