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州。
省紀委大樓。
這裡沒有鐵瀾市漫天飛舞的煤煙味。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書卷氣,和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威嚴。
秦峰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裡面裝著他的檔案,和他從鐵瀾市帶回來的、那顆隨時能引爆全省官場的「核彈」。
大壯拎著行李,像尊鐵塔一樣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出現,引來了走廊里不少人的側目。
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
避之不及的忌憚。
秦峰沒理會這些目光,徑直走向了八樓的人事處。
「咚咚。」
房門虛掩。
一個約莫五十歲、戴著厚底眼鏡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對著電腦屏幕慢悠悠地敲著字。
他是人事處的處長,呂文明。
一個在省紀委幹了二十年的「老木頭」,最擅長的就是打太極和磨洋工。
「呂處長。」
秦峰推門而入,把檔案袋輕輕放在桌上,「我是秦峰,來報導。」
呂文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隔著那層厚厚的鏡片,打量著秦峰。
眼神里沒有歡迎,只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漠。
「哦,秦峰同志啊。」
呂文明扶了扶眼鏡,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你在鐵瀾搞出來的動靜,咱們省委大院的房頂都快被你掀翻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吞吞地拆開檔案袋,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動作慢得讓人抓狂。
秦峰也不急。
他隨便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剛要點燃。
「秦主任,這裡不准抽菸。」
呂文明頭也沒抬,語氣平淡。
「規矩多,理解。」
秦峰笑了笑,把煙收回去,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在等。
等那份趙剛書記承諾過的,監察一室主任的任命書。
然而。
呂文明翻到最後,突然停住了動作。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份蓋著紅章的內部通知,推到了秦峰面前。
「秦峰同志,關於你的工作安排,省委和委里領導開了幾次會,爭論很大啊。」
呂文明嘆了口氣,一副「為難」的表情。
「原本趙書記是想讓你去一室。但是,省里有幾位老領導提出了異議。他們覺得你年輕氣盛,辦案風格過於『剛猛』,容易出亂子。鐵瀾的事已經定性了,現在省里的意思是……求穩。」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求穩?
是怕我查到他們頭上去吧。
「所以呢?」
秦峰看著那份通知,聲音冷了幾分。
「所以,委里決定,讓你先去『政策研究室』,擔任副主任。」
呂文明似乎怕秦峰當場發飆,趕緊補充道:
「雖然是副主任,但是高配正處級,待遇不變。而且政研室清閒,不用像監察室那樣整天在外面跑,正好給你時間『沉澱』一下,寫寫調研報告,這也是組織對你的保護嘛。」
政研室。
副主任。
秦峰差點氣樂了。
在紀委系統,政研室就是公認的「養老院」和「垃圾堆」。
每天的工作就是翻報紙、剪報紙、寫那些沒人看的黨建理論和政策彙編。
把一個剛剛端掉黑金帝國、手裡握著無數命案線索的「戰神」,發配去寫材料?
這哪裡是「沉澱」?
這分明是想把他變成一個廢人!
「呂處長,這就是趙書記的意思?」
秦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是組織的決定。」
呂文明推了推眼鏡,打起了官腔。
「趙書記雖然是班長,但也得尊重民主決策嘛。秦主任,你要理解組織的苦衷。去吧,你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西頭,東西都已經搬過去了。」
秦峰拿過那份通知,隨手塞進兜里。
他沒再說一個字。
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老闆,這幫孫子是不是想玩咱們?」
走廊盡頭,大壯一臉怒氣,拳頭捏得咯咯響。
「俺雖然不懂官場,但也知道那個什麼『政研室』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們這是在給老子下馬威呢。」
秦峰冷笑一聲,腳步不停。
「他們以為,收了我的槍,摘了我的印,我就沒法查案了?」
「走,去看看我的『新地盤』。」
……
二樓,走廊盡頭。
這裡的採光極差,即便是白天,也顯得昏暗陰森。
秦峰走到掛著「政策研究室(二)」牌子的房門前。
房門推開。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股陳腐、發霉、夾雜著濃重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間。
塞滿了四五個高大的書架,上面堆滿了發黃的報紙和過時的內部刊物。
正中間擺著一張老式的暗紅色辦公桌。
桌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一個白色的舊水杯里,竟然還長出了一撮綠色的霉毛。
別說人影,連只耗子都看不見。
這就是全省紀檢系統的「大腦」?
這就是那幫大人物為他準備的「避風港」?
秦峰走到窗邊,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
指尖全是漆黑的塵垢。
他抬頭看向窗外。
外面是省紀委大院後門的垃圾場,幾個清潔工正在忙碌地清運著廢紙。
「呵呵。」
秦峰自嘲地笑了。
他看著這滿屋子的廢紙堆,眼神里的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熱。
「老闆,這怎麼坐啊?」大壯一臉嫌棄,「這比鐵瀾那個礦井口還髒!」
秦峰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報紙前,隨手翻開一份。
日期是三年前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一屁股坐在了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椅子上。
「大壯,去幫我買桶水,再買塊抹布。」
秦峰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語氣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玩味。
「既然他們想把我當佛像一樣供起來。」
「那我不搞出點動靜,豈不是對不起這滿屋子的『香火錢』?」
大壯愣了一下,「老闆,咱們真要在這兒待著?」
秦峰閉上眼,腦海里划過趙無極那張笑面虎的臉,和江南會那些隱藏在迷霧後的陰影。
他輕聲說:
「待著。」
「不待著,怎麼看他們演戲呢?」
「可是,這地方也太寒磣了。」大壯小聲嘀咕。
秦峰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刀,直刺那堆廢紙。
「寒磣?」
「大壯你記住了。」
「刀在手裡是刀,在廢紙堆里,它還是刀。」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檔案。
「去幹活吧。」
「我不開口,誰也別想讓我走出這個門。」
大壯看著秦峰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心裡頓時有了底。
「得嘞!俺這就去!」
大壯轉身跑了出去。
秦峰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辦公室內。
他看著牆角那堆已經泛黃、快要腐爛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喃喃自語:
「這是想把我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