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省紀委大樓，秦峰是個可有可無的「研究員」。
他每天準時上下班，捧著保溫杯，戴著老花鏡，在一堆故紙堆里「沉澱」，「學習」。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讓那些曾經對他忌憚不已的人，漸漸放下了戒心。
他們以為，這頭來自鐵瀾的猛虎，已經被關進了籠子，磨平了爪牙。
但他們不知道。
每當夜幕降臨。
這頭猛虎，就會悄悄地亮出他那依然鋒利的爪牙。
……
漢州市，華燈初上。
一輛半新不舊的計程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省交通廳家屬院對面的一個燒烤攤旁。
「老闆，來二十串腰子，兩瓶冰啤酒。」
秦峰穿著一身普通的休閒服，戴著一頂鴨舌帽，像個普通的上班族，坐在油膩膩的塑料凳子上。
他的目光，卻透過燒烤攤升騰起的裊裊青煙，死死地鎖定在不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居民樓上。
五樓，東戶。
那裡，就是省交通廳副廳長，李國華的家。
「老闆，真有你的。」
大壯坐在他對面，一邊擼串，一邊壓低聲音，滿臉的佩服，「白天在單位裝孫子，晚上出來當偵探。這要是拍成電影，絕對是奧斯卡級別的。」
「少貧。」
秦峰喝了口啤酒，眼神依舊沒有離開那個窗口。
自從拿到那封血書後，他並沒有像在鐵瀾時那樣，大張旗鼓地直接殺上門去。
他知道，這裡是省城。
水更深，魚更大。
李國華這種級別的幹部，沒有一擊致命的鐵證，任何冒然的行動，都會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所以，他選擇了他最擅長，也最原始的方式。
——盯梢。
「查到什麼了？」秦峰問道。
「查到了。」
大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
「李國華，五十二歲，從基層技術員一路干到副廳長，履歷很乾淨，口碑也不錯。在單位是出了名的『老黃牛』，不拉幫結派，不搞小圈子，看著像是個實幹派。」
「他老婆，是市里一所中學的化學老師，快退休了。」
「他兒子，在省城最好的私立高中『漢州國際』讀書，今年高三。」
「聽起來，像個標準的幹部家庭。」秦峰不置可否。
「是啊，表面上是。」
大壯嘿嘿一笑，翻開了本子的第二頁，「但有意思的來了。」
「我找人查了查他們家的消費記錄。」
「李國華本人確實很『清廉』，除了菸酒，沒什麼大額消費。他開的那輛奧迪A6，還是單位配的。」
「但是……」
大壯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他老婆，可就沒那麼『樸素』了。」
「這是她常去的一家美容會所的會員卡消費記錄。」
大壯將一張列印出來的單子遞給秦峰。
「『皇后』國際美容SPA會所。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省城最頂級的富婆俱樂部！辦一張最普通的年卡，都要二十萬起步！」
「您再看這消費項目。」
「瑞士羊胎素抗衰老療程，一次八萬八。」
「法國深海魚子醬面部護理，一次三萬六。」
「她一個快退休的中學老師，一個月工資撐死也就一萬塊。她哪來這麼多錢，去幹這個？」
秦峰看著那張奢華的消費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有他那個寶貝兒子。」
大壯又翻了一頁。
「漢州國際學校，一年光學費就要三十萬。這還不算各種興趣班、夏令營的費用。」
「我找人打聽了，那小子在學校里可是個風雲人物。一身的名牌，手腕上戴的是勞力士的『綠水鬼』，平時零花錢都是按萬算的。上個禮拜，還為了追一個女同學，直接包了一架直升機，在學校上空撒了一場玫瑰花雨。」
「嘖嘖。」
大壯咂了咂嘴，「這手筆，比咱們鐵瀾市那個雷市長的公子，還要闊綽啊。」
「一個中學老師，一個高中生。」
秦峰將那張消費單折好，揣進兜里，眼神變得冰冷。
「這背後要是沒個金山銀山撐著，鬼才信。」
「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
「那老闆，咱們下一步怎麼辦？」大壯問道，「要不要直接從他老婆兒子身上下手？」
「不行。」
秦峰搖了搖頭，「這些都只是消費記錄，是旁證。李國華完全可以推脫說，是他老婆娘家有錢，或者他兒子自己『創業』賺的。」
「要想把他釘死，必須得找到那筆八百萬的『設計費』的直接證據。」
「或者……」
秦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舉報信上。
「找到那個叫『宏圖路橋公司』的女老闆。」
「還有那個叫『拉菲莊園』的地方。」
就在這時。
「嘀嘀——」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緩緩地停在了家屬院的樓下。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雍容華貴，渾身珠光寶氣的半老徐娘，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李國華的老婆。
她手裡提著好幾個愛馬仕的購物袋，臉上掛著那種常年養尊處優的傲慢，跟她那個「人民教師」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剛準備上樓。
「嫂子！」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禮盒。
「嫂子，這是李廳讓我給您帶回來的。說是最新款的項鍊，您看看喜不喜歡。」
「哎喲，小王啊，又讓你破費了。」李國華老婆笑得合不攏嘴。
「應該的應該的。」
那個年輕人點頭哈腰，一臉的諂媚，「那……那嫂子，關於我們公司那個高速公路養護的項目……」
「放心吧。」
李國華老婆擺了擺手，一臉的「大包大攬」，「回頭我跟我們家老李說一聲，多大點事兒。」
「得嘞！謝謝嫂子！謝謝嫂子！」
這一幕。
被秦峰用手機，清晰地錄了下來。
「看到了嗎？」
秦峰放下手機，眼神冰冷，「這才是這條線的七寸。」
「枕邊風，比什麼都厲害。」
他看著那個女人扭著腰，消失在樓道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天，派個人，去會會這位『官太太』。」
「不用跟她談工作，就跟她談……保養。」
「談她兒子在國外的前途。」
「我倒要看看，她的嘴，有沒有她老公那麼硬。」
秦峰站起身，將剩下的幾串腰子打包。
「走吧，收工。」
「啊？這就走了？」大壯有些意猶未盡。
「不走幹嘛？等著李廳長回來請咱們喝茶啊？」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那棟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陰森的家屬樓，眼神深邃。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現在，就等魚兒自己上鉤了。」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街角。
「既然組織不給我派任務。」
秦峰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那我就……」
「自己給自己，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