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堆滿了故紙堆的辦公室。
秦峰反手鎖上了門。
他沒有開燈,只是拉開了百葉窗的一條縫隙,任由午後斑駁的陽光灑進來,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條光怪陸離的塵柱。
他將那封從廢紙簍里撿回來的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張剛被大壯擦得鋥亮的辦公桌上。
信封,皺巴巴的,像一張歷經滄桑的老人臉。
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半個黑乎乎的腳印,散發著一股垃圾堆里獨有的酸腐氣息。
但秦峰卻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戴上從蕭雨那裡「借」來的一副白手套,用裁紙刀,極其輕柔地,沿著信封的邊緣,一點點劃開那被膠水封得死死的封口。
「嘶啦——」
一聲輕響。
信封打開。
裡面的東西,很簡單。
一張照片。
一份銀行回單。
還有一張被揉成一團,又被重新展平的信紙。
秦峰先拿起了那張信紙。
紙張是那種最廉價的、小學生用的作業本紙,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滿了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
字跡很潦草,很急促。
甚至有些地方,因為用力過猛,都劃破了紙張,留下一個個黑色的墨點。
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的憤怒和恐懼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絕筆。
「我舉報!」
信的開頭,是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力透紙背。
「我實名舉報,省交通廳副廳長李國華,在漢州至南陽高速公路的招標項目中,收受承建商『宏圖路橋公司』巨額賄賂!」
「他利用手中的權力,暗箱操作,泄露標底,讓我們這些辛辛苦苦做了幾個月方案的小公司,一夜之間血本無歸!」
「他不僅貪錢,還貪色!」
「那個宏圖路橋公司的女老闆,就是他的情婦!他甚至把那個投資幾十個億的高速公路項目,當成禮物,送給了那個女人!」
「他們官商勾結,沆瀣一氣,把國家的重點工程,當成了他們自己的提款機!」
「我去找他理論,他不僅不認,還派人打斷了我的腿!威脅我再敢亂說,就讓我全家從漢州消失!」
「我走投無路了。」
「我把所有的證據,都放在了這封信里。」
「如果你們看到了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
「求求你們,為我報仇!」
「——一個不想死的設計師,王海。」
信的末尾,沒有日期。
只有一個用血按下的、已經乾涸發黑的……
手印。
秦峰靜靜地看著這封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能想像到。
一個走投無路的普通人,在遭受了怎樣的不公和威脅後,才會寫下這樣一封絕望的血書。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封信上。
寄托在了他以為可以為他伸張正義的紀委身上。
可結果呢?
這封凝聚了他生命最後希望的信,卻因為所謂的「格式不符」,被當成垃圾,扔進了廢紙簍。
甚至,連拆封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何等的諷刺。
又是何等的悲哀。
秦峰緩緩放下信紙,拿起那張作為「證據」的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看起來像是用老式手機在很遠的地方偷拍的。
畫面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在一個裝修得極其奢華的私人酒莊裡。
省交通廳那位道貌岸然的副廳長李國華,正和一位身材妖嬈、穿著性感的年輕女子,舉著高腳杯,相談甚歡。
兩人坐得很近,舉止親密,儼然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而那張銀行回單,更是鐵證如山。
收款方:宏圖路橋公司。
付款方:漢南高速項目指揮部。
金額:八百萬元整。
款項名目:設計費。
一切,都和信里寫的一模一樣。
「好一個『設計費』啊。」
秦峰看著那串刺眼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這八百萬,根本不是什麼設計費。
而是李國華利用手中的權力,從那幾十個億的國家項目款里,套取出來,送給自己情婦的……
「胭脂錢」。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是那個信訪室的老徐頭,端著一個泡滿了茶葉末子的大茶缸,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信件和照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怎麼樣?」
老徐頭拉過一張椅子,自顧自地坐下,「這塊『骨頭』,硬不硬?」
「硬。」
秦峰點了點頭,將那封信推了過去。
老徐頭看都沒看,只是吹了吹茶水。
「這封信,我見過。」
「一個月前,一個瘸著腿的年輕人送來的。當時他情緒很激動,非要見領導,被保安攔住了。最後,他把信扔下就跑了。」
「後來呢?」
「後來?」
老徐頭嗤笑一聲,「還能怎麼樣?匿名舉報,證據單一,被舉報人又是省管幹部。這種信,連分管主任那一關都過不了,直接就被扔了。」
「這就是規矩。」
老徐頭看著秦峰,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小伙子,我勸你一句。」
「這水,太深。你一個剛來的,還沒站穩腳跟,就想去碰這種案子?」
「小心淹死。」
「淹死?」
秦峰笑了。
他拿起那張李國華和情婦相談甚歡的照片,在手裡揚了揚。
「我這人命硬,水性也好。」
「別人不敢碰的渾水,我偏要下去趟一趟。」
「我倒要看看。」
秦峰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水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條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魚!」
老徐頭看著他,沉默了。
良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門口。
「我只是個看大門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拉開門,回頭看了秦峰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漢州西郊,有個叫『拉菲莊園』的地方。」
「李廳長喜歡清靜,每周五晚上,都會去那裡……『研究設計圖紙』。」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秦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笑了。
他知道。
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老徐頭,才是這座大樓里,藏得最深的人。
他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也是在等。
等一個像自己這樣,敢把天捅破的愣頭青。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西下,將整座省城都染成了一片瑰麗的金色。
金色的光芒下,是涌動的車流,和無數為了生活而奔波的身影。
而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又隱藏著多少像王海一樣,被吞噬了理想,甚至生命的冤魂?
秦峰摸了摸胸口那封沉甸甸的信。
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王海。」
他輕聲自語。
「你放心。」
「你的仇,我報。」
「你的正義,我來討。」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大壯的號碼。
「大壯。」
「在!」
「去查一個叫『宏圖路橋公司』的底細。」
「再幫我查查,漢州西郊,那個叫『拉菲莊園』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鬼。」
秦峰看著窗外那漸漸沉下的夕陽,眼神銳利。
他知道。
這事。
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