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尤其是在省紀委這棟大樓里。
秦峰雖然自認為行動隱秘,但他頻繁出入信訪室,並且帶走了那封被列為「廢件」的舉報信的事,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傳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上午。
秦峰剛端著他那個搪瓷茶缸,準備繼續去他的「垃圾堆」里「沉澱」。
桌上的紅色座機,就響了。
是分管副書記劉建業的秘書打來的。
「秦主任,劉書記請您過去一趟。」
電話里的聲音,客氣,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
……
劉建業的辦公室,還是那麼窗明几淨,蘭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讓人昏昏欲睡。
「小秦來了?快坐快坐。」
劉建業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彌勒佛」模樣。他熱情地給秦峰泡上一杯上好的龍井,然後關切地問道:
「怎麼樣啊?在政研室還習慣嗎?那裡的工作是枯燥了點,但勝在清閒嘛。正好給你時間,好好把鐵瀾的經驗總結一下。」
秦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都是開場白。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
果然。
寒暄了幾句後,劉建業看似不經意地,把話題引到了正軌上。
「對了,小秦啊。」
劉建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裝模作樣地翻看著,「我聽說,你昨天去信訪室了?」
「嗯。」秦峰點了點頭,「組織上讓我多學習,多調研。我去信訪室看看,也是想了解一下我們省里當前的信訪工作動態,為下一步的政策研究,收集一點第一手資料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不務正業」說成了「調查研究」。
劉建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有這個學習的心是好的嘛。」
他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不過呢,信訪室那個地方,魚龍混雜,情況複雜。有些舉報信,捕風捉影,甚至是惡意中傷。你在那裡看材料,可得擦亮眼睛,注意甄別啊。」
「特別是……」
劉建業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喉,實則是在觀察秦峰的反應。
「特別是涉及到一些重要崗位、重要部門的領導同志的舉報,更要慎之又慎。」
「我們紀委的幹部,既要敢於亮劍,也要懂得保護幹部。」
「不能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就寒了那些真正為黨和人民干實事的『能吏』的心,你說對不對?」
來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秦峰心裡冷笑,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謙卑」笑容。
「劉書記您說得對,我受教了。」
「就比如,我昨天看到一封信,就覺得很離譜。」
秦峰開始了他的表演。
「竟然有人舉報省交通廳的李國華副廳長。」
聽到「李國華」三個字,劉建業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信里說他收受巨額賄賂,還跟女老闆有不正當關係。您說這可笑不可笑?」
秦峰一臉的「天真」和「憤慨」。
「李廳長我雖然不熟,但也聽說過。那可是咱們省里出了名的『老黃牛』啊!為人低調,業務精湛,漢南高速那個老大難項目,就是在他手裡盤活的!這是多大的功勞?」
「這種為全省交通事業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怎麼可能會幹那種齷齪事呢?這分明就是污衊!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
秦峰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義憤填膺」。
把劉建業後面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全都給堵了回去。
劉建業看著眼前這個「義憤填膺」的年輕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暗示」和「敲打」。
比如,李國華同志是省里的技術骨幹,是省長都非常看重的能吏。
比如,李國華同志的岳父,是省人大的某位老領導,背景深厚。
再比如,宏圖路橋公司是省里的重點扶持企業,為全省的基建做出了巨大貢獻……
可現在,這些話全都沒用了。
因為秦峰,比他還會「捧」。
「是啊……是啊……」
劉建業乾笑了兩聲,順著秦峰的話說道,「所以說嘛,小秦,你以後看材料,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能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給利用了。」
「您放心,劉書記!」
秦峰猛地一拍胸脯,一臉的「忠心耿耿」,「我秦峰雖然年輕,但這點政治覺悟還是有的!對於這種企圖抹黑我們優秀幹部的行為,我堅決抵制!那封信,我看完就當場撕了!」
「撕……撕了?」劉建業愣住了。
「當然撕了!」
秦峰一臉的「理所當然」,「這種垃圾信息,留著它幹嘛?污染環境嗎?」
「好好好,撕了就好,撕了就好。」
劉建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看來,這小子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
在鐵瀾市橫,那是因為沒人能壓得住他。
到了省城,見到了真佛,還不是得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行了,小秦啊,沒什麼事了。」
劉建業重新靠回老闆椅上,端起了官架子,揮了揮手,「回去好好寫你的報告吧。年輕人,多學習,少折騰,對你有好處。」
「是!謝謝劉書記教誨!」
秦峰站起身,對著劉建業,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看起來充滿了「受教」後的謙卑。
……
「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秦峰臉上的那副「謙卑」和「天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萬丈深淵般的……
嘲弄。
「老闆,那老狐狸怎麼說?」
一直等在走廊盡頭的大壯,趕緊湊了上來。
「他讓我別多管閒事。」
秦峰一邊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封被他「撕掉」的信,在手裡揚了揚。
「還暗示我,李國華的背景很硬,是省里的『能吏』,動不得。」
「我呸!」
大壯狠狠地啐了一口,「什麼狗屁能吏!我看就是能貪!這幫官官相護的王八蛋!」
「他越是這麼說。」
秦峰走到自己那間布滿灰塵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就越說明,這潭水底下有鬼。」
「而且,是條大鬼。」
秦峰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奧迪。
車牌號很熟悉。
是省交通廳的。
「老闆,那咱們還查嗎?」大壯有些擔心。
「查。」
秦峰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斬釘截鐵。
他轉過身,看著那間雖然破舊,卻讓他感到無比自由的辦公室,眼神里沒有絲毫的退縮。
反而,燃燒著更加旺盛的鬥志。
「他們以為,幾句暗示,幾句敲打,就能讓我秦峰收手?」
「他們以為,把我關在這個冷宮裡,我就真的成了個寫材料的廢人?」
秦峰冷笑一聲。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重重地寫下了「李國華」三個字。
然後,又在後面,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充滿了殺氣的……
紅叉。
「既然你們都不想讓我查。」
「那好。」
秦峰看著那三個字,眼神愈發堅定。
「我還就非查不可了!」
「我倒要看看。」
「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