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
省政府辦公大樓,三樓。
當秦峰帶著中紀委督查組的人,如同一群沉默的死神,出現在走廊盡頭時。
整個樓層的空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那些平日裡進進出出、行色匆匆的秘書和辦事員,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
他們有的端著茶杯,有的抱著文件,一個個目瞪口呆,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大氣都不敢喘。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秦峰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驚恐的目光。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走廊最深處,那扇掛著「常務副省長」銘牌的,厚重的紅木大門。
……
辦公室里。
趙東來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
他沒有像其他即將落馬的官員那樣,手忙腳亂地銷毀證據,或者打電話求爺爺告奶奶。
他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詭異。
他甚至還有閒心,給自己泡了一壺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他端著那隻紫砂小杯,慢條斯理地品著,仿佛窗外那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抓捕行動,都與他無關。
他在等。
等一個結果。
也在賭。
賭他那位遠在紫禁城的老領導,能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在最關鍵的時刻,為他擋下這致命的一擊。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趙東來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他知道。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進。」
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依然保持著一個省委常委最後的體面。
門,被推開了。
但走進來的,不是他預想中的,那些面無表情的紀委辦案人員。
而是一個穿著一身筆挺紀委制服,臉上還帶著幾分「歉意」笑容的年輕人。
秦峰。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穿著中山裝,神情肅穆的中年男人。
他們的胸前,都別著那枚鮮紅的、不帶任何文字的徽章。
「趙省長,早啊。」
秦峰像個來串門的老熟人,自來熟地走了進來,還順手帶上了門。
「沒打擾您喝早茶吧?」
趙東來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幾個來自紫禁城的「欽差」。
那雙總是顯得儒雅、深邃的眼睛裡,最後的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他知道。
他賭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你來了。」
趙東來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掙扎。
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將他親手送上斷頭台的年輕人。
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
如釋重負的解脫。
「是啊,我來了。」
秦峰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拿出那份冰冷的拘留證。
也沒有宣讀那些早已擬好的罪名。
他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把精緻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湯金黃,香氣濃郁。
「好茶。」
秦峰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就是這茶,喝到頭了。」
趙東來慘然一笑。
他知道秦峰這句話的意思。
茶盡,人散。
曲終,人亡。
「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趙東來看著他,聲音沙啞。
「問。」
「那本……日記。」
趙東來的嘴唇哆嗦著,「你是怎麼找到的?」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個地方,除了他自己,連他最親的兒子都不知道。
秦峰,到底是怎麼找到的?
「想知道?」
秦峰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湊到趙東來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那個好大秘,周凱。」
「他怕連累他那個在紫禁城當官的爹。」
「所以,就把你賣了。」
「賣得……很徹底。」
轟——!!!
趙東來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了!
周凱?
那個他一手提拔起來,待之如親子,甚至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的心腹?
竟然……
竟然是他,在背後捅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刀?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紅了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湯。
他指著秦峰,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不甘。
「你……你好毒……」
「彼此彼此。」
秦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徹底被擊垮的老狐狸,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憐憫。
「趙省長,這叫攻心為上。」
「是你,和你那個寶貝兒子,親自教我的。」
說完。
他不再看這個已經註定要腐爛在監獄裡的失敗者。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幾位一直沉默不語的中紀委工作人員,揮了揮手。
「帶走吧。」
「讓他去該去的地方,好好反省反省。」
「什麼叫……」
秦峰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背叛。」
兩名中紀委的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將已經失魂落魄的趙東來,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沒有手銬。
也沒有黑頭套。
只是用一種最平靜,也最殘忍的方式,帶走了這位曾經權傾一方的省委常委。
趙東來沒有反抗。
他像一個木偶,任由他們擺布。
只是在路過秦峰身邊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
用那雙死灰般的眼睛,最後看了秦峰一眼。
然後,苦笑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了怨恨。
只有一種棋差一著,滿盤皆輸的……
認命。
「你贏了。」
他輕聲說道。
聲音,消散在空曠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