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大樓。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打進來。
金色的光柱里,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瘋狂起舞。
那是權力的餘燼,在空氣中做著最後的、無謂的掙扎。
趙東來癱坐在那張寬大的、由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老闆椅上,雙眼失神。
面前的那隻紫砂杯里,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原本金黃澄澈的茶湯,此刻顯得渾濁而又陰冷。
他看著秦峰。
看著這個打破了他所有美夢的年輕人。
也看著秦峰身後那幾個面無表情、像鐵塔一樣矗立著的中紀委工作人員。
死寂。
一種讓人發瘋的死寂。
「秦峰。」
過了許久,趙東來終於再次開口。
聲音沙啞。
乾澀。
像是被砂紙磨過。
「能讓我……再喝最後一杯茶嗎?」
他指了指那把精緻的紫砂壺。
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最後的渴求。
秦峰站在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在那雙深邃的眸子裡。
沒有勝利者的狂喜。
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只有一種淡淡的、看透了一切繁華過後的漠然。
秦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九點四十五分。
距離他帶人衝進這間辦公室,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分鐘。
外面的走廊里,估計已經徹底翻了天。
特警封鎖了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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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可一世的秘書處,現在估計全都被按在了辦公桌上。
「好。」
秦峰點了點頭。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那張價值幾十萬的辦公桌前坐下。
「我給你五分鐘。」
秦峰拿起那把還帶著餘溫的紫砂壺。
動作沉穩。
嫻熟。
他將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湯倒進廢水桶里。
然後,重新提起旁邊的恆溫水壺。
「嘩啦啦——」
滾燙的水流注入壺中。
激起一陣濃郁而又略帶苦澀的茶香。
趙東來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秦峰的動作。
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煙霧。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他第一次坐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
也是這般懷揣著宏圖偉業。
可什麼時候開始。
這杯茶。
變味了呢?
「李國華招了。」
秦峰一邊洗茶,一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聲音很輕。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趙東來的心尖上。
「他說,那筆八百萬的『設計費』,有一半是送到了你家夫人的名下。」
「還有陳江河。」
秦峰換了一泡水,頭也不抬地說道。
「他在澳門欠下的那三千萬,是你親自給當時的交通廳長打的電話,才讓他拿到了漢南高速的標段。」
趙東來的手抖了一下。
指甲摳進真皮扶手裡,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這些,都不重要了。」
趙東來慘然一笑。
他看著秦峰遞過來的那杯熱氣騰騰的茶。
「重要的是那本日記。」
「對嗎?」
秦峰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東來伸出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端起茶杯。
杯身滾燙。
他的手指被燙得發紅,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地攥著。
「秦峰啊,你真的覺得,你贏了嗎?」
趙東來喝了一口茶,那股濃烈的苦澀在口腔里蔓延。
他抬頭,死死地盯著秦峰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你端掉了我,端掉了江南會。」
「但這中南省的天,真的能亮嗎?」
「只要還有利益,只要還有貪慾。」
「就算沒了江南會,也會有『江北會』,會有『漢州會』。」
趙東來放下杯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扭曲的瘋狂。
「你殺不完的。」
「只要這權力還握在人的手裡,這潭水,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清澈。」
「我只不過是先走一步罷了。」
秦峰看著他。
看著這個死到臨頭,還在為自己的貪婪和墮落尋找藉口的政治流氓。
他笑了。
笑得無比輕蔑。
「趙東來,你錯了。」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嘩——」
大片的陽光涌了進來。
瞬間將這陰暗的辦公室照得纖毫畢現。
「水清不清,不在於有沒有泥。」
秦峰轉過身,背對著陽光,整個人都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而在於,有沒有敢於攪動泥沙、清掃垃圾的人。」
「你覺得我殺不完?」
秦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是你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個『秦峰』。」
「只要還有一個老百姓在哭,只要還有一個像王海那樣的設計師在被你們逼入死路。」
「那我的刀,就永遠不會回鞘。」
秦峰走到趙東來面前。
他的身影,在陽光的投射下,投下了一道巨大的、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直接將癱坐在椅子上的趙東來,整個籠罩了進去。
「五分鐘到了。」
秦峰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茶喝完了。」
「趙省長,該上路了。」
趙東來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著那隻空掉的茶杯。
最後的一絲奢望,終於徹底破滅。
他知道。
今天。
沒人能救他。
也沒人敢救他。
哪怕是京城那位老領導,在看到了那本日記之後,恐怕也會第一個站出來,要求對他嚴懲不貸。
棄子。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
「呵呵……」
趙東來低聲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撐著扶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他感到一陣眩暈,險些再次栽倒。
但他還是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
伸出雙手,仔細地整理了一下那件從未有過褶皺的西裝衣領。
又撫平了袖口。
最後。
他緩緩地,對著那面巨大的落地鏡,重新梳理了一下那幾根已經全白的頭髮。
他要維持最後的、也是最虛偽的「體面」。
做完這一切。
趙東來轉過身。
他面對著秦峰,面對著那幾名中紀委的辦案人員。
他緩緩地,伸出了那雙曾經掌握著全省經濟命脈、批過無數個億項目的手。
手腕併攏。
手心向下。
那是他這輩子。
最卑微、也最徹底的一次臣服。
「秦峰。」
趙東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這副鐲子,你親自來給我戴上吧。」
「畢竟。」
「我也想看看,這全省最鋒利的『快刀』,摸起來到底是什麼感覺。」
秦峰沒有猶豫。
他從腰間,解下了那副閃著森冷寒光的金屬手銬。
冰冷。
沉重。
這是正義的重量。
也是法律的尊嚴。
秦峰走到他面前。
抓住了他的手腕。
趙東來的手很涼,像是一塊冰。
他在發抖。
即便他再怎麼偽裝,那種面對未知命運的本能恐懼,依然讓他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不止。
「咔嚓。」
第一聲。
冰冷的金屬齒輪咬合。
鎖住了他的左手。
「咔嚓!」
第二聲。
清脆。
響亮。
在這死寂的辦公室里,久久迴蕩。
塵埃落定。
秦峰鬆開了手。
他看著戴上手銬的趙東來,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階下囚的男人。
眼神里。
再也沒有了絲毫的波動。
「趙東來同志。」
秦峰退後一步,聲音冰冷得像是在讀一份判決書。
「現在。」
「跟我走吧。」
趙東來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刺眼的銀色。
那光芒。
比窗外的陽光還要刺眼。
刺得他睜不開眼。
刺得他心如刀絞。
他知道。
這一走。
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間辦公室。
這省委大院。
這繁華如夢的漢州。
從此以後,都將與他。
再無瓜葛。
「好。」
趙東來吐出一個字。
然後。
在那兩名中紀委人員的押解下。
在那一雙雙充滿了各種複雜情緒的目光注視下。
他走出了這間象徵著他半生榮耀,也見證了他最終墜落的……
權力迷宮。
秦峰走在最後。
他走出門,並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停下腳步。
他回頭。
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老闆椅。
看了一眼那隻還在冒著微弱餘溫的紫砂茶杯。
然後。
他伸出手。
緩緩地,關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咔噠。」
門鎖合上。
將一個時代。
一個充滿了權金交易、藏污納垢、如影隨形般的黑暗時代。
徹底。
關在了門後。
秦峰轉過身。
迎著走廊盡頭。
那一抹最燦爛、也最真實的黎明曙光。
大步流星。
走去。
「書記,車備好了。」
走廊盡頭,大壯的聲音,洪亮而又提氣。
秦峰笑了。
「走。」
「回家。」
「咱們鐵瀾市的房子……」
「該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