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痕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紙透進來，在床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斑。
聽著院子裡老棗樹在風裡簌簌地響，灶台上傳來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響，還有葉小寧壓低了嗓子哼的小調。昨晚從亂葬崗殺到黑市，又從黑市殺到貨棧區，連軸轉了大半夜，這一覺睡得踏實。他把胳膊枕在腦後，難得地賴了一會兒床。
葉小寧推開裡屋的門，探進半個腦袋，看見他已經醒了，嘴角立刻翹起來：「哥，你終於醒了！今天怎麼睡這麼晚？粥都快涼了。」她今天穿了那件淡青色襦裙，袖口的素白花邊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銀簪挽得整整齊齊。
葉無痕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昨晚練刀練得晚了。」
「練刀練到那麼晚？哼騙人。」
葉小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追問，轉身去灶台邊盛粥。她今天做的早飯比以前豐富了不少——兩碗白粥，一碟醃蘿蔔，一碟醬黃瓜，兩個煮雞蛋，還有一碟切得薄厚均勻的滷牛肉。
灶台上還擱著一小碟芝麻糖餅。她把最大的那顆煮雞蛋往葉無痕碗裡一扣，自己坐在對面雙手托著下巴，滿臉笑意地看他喝粥：「多吃點，補補。昨天顧先生又誇我了，說我念書念得比他從前教過的學生還順。」
她晃著腦袋左右搖了搖，那副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葉無痕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嘴角也忍不住翹了一下。這丫頭的天賦比他想的還要好，短短几天就被夫子誇了好幾次，認字的速度也快，連帶著家裡的伙食水平都跟著上去了。
他低頭喝粥，忽然注意到葉小寧晃腦袋的幅度比平時輕了幾分，眼角偶爾往院門口的方向瞟一眼又收回來。他知道妹妹在想韓雨葭。那丫頭按她的性子早就該跑過來了，可惜這幾天還不行等一等吧。 快了。
吃完飯，葉無痕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將百鍊刀掛在腰間，踩著晨光往鎮武司走。
走到值房門口，他腳步頓了一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不高，但以他八品中期的耳力，隔著門板也聽得一清二楚。
「葉無痕也是倒霉，擂台上贏了韓錚，轉頭就惹上這麼個煞星。沈漠在府城當了十幾年差頭，據說離差司就差一步，想整一個正式差役還不容易？」有人嘆了口氣，語氣里倒有幾分同情。
「你同情他？人家好歹拿了大比頭名，威風過一陣子。你看王橫，以前見了他還敢瞪兩眼，現在連刀都砍得輕了。」粗嗓門嗤笑一聲。
「威風有什麼用，沈漠可是八品初期。葉無痕九品初期，差了一個大境界，這回怕是不死也得脫層皮。」又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事不關己的淡漠。
「我倒是聽說，沈漠的外甥韓錚到現在還沒找到。要我說，韓錚失蹤這事不能全怪葉無痕，擂台輸了是技不如人，沈漠把帳算在他頭上，多少有點遷怒的意思。」之前嘆氣的那個聲音又補了一句。
「遷怒又怎樣？拳頭大就是道理。反正跟咱們沒關係，看戲就成。」
葉無痕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馬柳端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水，粗嗓門的候補低頭整理桌案上的卷宗，嘆氣的那個偏過頭去往窗外看。王橫抱著刀靠在牆角，沖他點了下頭，動作比平時輕了幾分。
葉無痕一一掃過他們的臉，沒有說什麼，接過老劉頭遞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豆漿。豆漿還是溫的，甜得不重。
老劉頭坐在窗邊條凳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葉，那個姓沈的好幾天沒露面了，你知道他去哪了不？」
葉無痕搖了搖頭。老劉頭盯著他看了兩息，沒追問，只是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裡一塞：「不管他去哪了，你自己留個心眼。單子的事別急，鎮武司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葉無痕喝了一口豆漿，點了點頭。
走廊里周平正好從趙差司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卷宗，看見葉無痕，腳步頓了一下。他把卷宗換到左手，走過來拍了拍葉無痕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這幾天少往外跑。有什麼事，先跟我說。」
葉無痕抱拳行禮，應了一聲。老劉頭在值房裡看著周平的背影，又看了看葉無痕，低聲說了句：「周平這兩天沒少替你說話。申請的事他跑了兩趟文書房，腿都快跑細了。」
葉無痕看著差頭周平背影，感覺有點愧疚，不過到時候補償一下周叔。
………………
何家大院的書房裡，何文修把茶盞擱在桌上，已經續了兩回水，茶湯寡淡得跟白水沒什麼區別。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目光時不時往窗外暗沉沉的暮色瞟一眼。
好幾天了。沈漠明明已經盯上了葉無痕，以他在府城當差頭十幾年的性子，不應該忍這麼久。踹門那晚的動靜不小，滿條巷子都聽見了，之後卻忽然沒了下文。難道是在等什麼時機？
還是在暗中布局，準備一擊致命？他把幾個可能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悶悶地哼了一聲。
再等等。一個八品初期的府城差頭，總不至於連個九品初期都收拾不了吧。
………………
傍晚收班後，葉無痕拐到城東肉鋪稱了排骨，又在糕點鋪稱了芝麻糖餅，還順手買了兩根糖葫蘆。回家後葉小寧擼起袖子做了頓紅燒排骨，條件好了就是不一樣。過幾天，再讓人快來裝修房子一下吧。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去井邊洗，洗完了又坐到灶台邊翻那本《幼學瓊林》全卷，就著油燈看了好幾頁。葉無痕坐在老棗樹下擦刀，聽著裡屋翻書頁的沙沙聲，偶爾夾著妹妹跟著默念的輕語。
夜深了。等裡屋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葉無痕才站起身，走到老棗樹下，雙手握刀，擺出基礎刀法的起手式。劈、砍、削、格——四式從頭到尾打了一遍，熟練度穩穩停在三十九。
丹田裡的內息在出刀收刀之間隱隱躁動，像是被一道即將決堤的洪水反覆撞擊著最後一道閘門。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宿主：葉無痕
明面修為：九品·煉勁初期
真實修為：八品·內息中期
基礎煉體功——圓滿
裂石拳——小成（下等武學）
基礎刀法——小成（39/40）
飛燕步——入門（下等武學）
只差一點。他重新擺好架勢，將基礎刀法從頭到尾又打了一遍。
劈——刀鋒落點精確到寸，勁力從丹田貫到刀尖一氣呵成。砍——腰胯發力，刀身橫削攔腰斬出，空氣被撕開一道極細的白痕。削——刀尖斜挑，手腕微轉，刀鋒擦著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格——刀身橫在身前，重心下沉，整個人像一棵紮根百年的老樹。
四式打完，熟練度穩穩跳到了四十。丹田裡的內息在這一瞬間轟然翻湧，像是被一道天雷劈碎了困住它的堤壩。
葉無痕雙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低聲吐出兩個字。
「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