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前的篝火已經燒到了尾聲,幾根枯枝在炭灰里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顆火星。
精瘦漢子把短刀在靴幫上蹭了兩下,刀刃映出他半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九品後期,在臨江縣這一帶混了五六年,殺過的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這回接的活是替何家收一條命,區區九品初期,據說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雛。何家那邊還特意多派了一個人過來,藏在溝底的亂石堆里——九品巔峰,鐵刀會副幫主,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台階。
他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對付一個九品初期,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不過也好,有九品巔峰壓陣,這趟活穩得不能再穩,事後還能拿三百兩。
三百兩買一個正式差役的命,何家挺大方。可惜這年輕人剛當上差役沒多久啊,就得把命交在這荒山野嶺。不過死一個天才——說來說去,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甚至有點期待待會兒那小子臉上會是什麼表情。殺一個天才,總比殺那些連反抗都不會的商販有意思得多。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一聲一聲,從溝口方向過來,不快,不躲,像跟回自己家一樣。
精瘦男子猛地抬頭,手已經按在刀柄上,目光往聲音來處刺去——溝口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十八九歲的臉,穿著體面青色短打,腰懸舊刀,步伐不快不慢。
精瘦漢子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笑聲在溝壁間來回撞,震得窩棚上的乾草簌簌掉渣。
「這麼快就來送死了?」他站起身來,短刀在指間轉了個圈,刃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有人讓我在這兒等你。本來還怕你不敢來。」
葉無痕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看了他一眼,又往溝底深處掃了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巡街時看路邊攤販。「我值多少錢?」
精瘦漢子又笑了。這雛還挺有意思,死到臨頭還惦記著自己的身價。「你挺值錢的,三百兩。」他把短刀掂了掂,「別怕,很快。」
「錢帶在身上?」
精瘦漢子的笑容頓了一瞬,眼底那絲戲謔慢慢褪去。他在這條道上混了五六年,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一個人臨死前的反應不該是這樣的。
他的本能告訴他有什麼地方不對,但理智又告訴他一個九品初期翻不了天。他盯著葉無痕的眼睛,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你什麼意思?」
葉無痕沒答。他把百鍊刀從腰間解下來,刀身出鞘三寸,葉無痕解除了系統隱藏氣息後體內驟然外涌的氣勁推出去的。八品後期的內息不再壓制,不再偽裝,不再藏在九品初期的外殼下面。
那股氣息從丹田深處湧出,沿著經脈一路灌入四肢百骸,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往外推開,腳下的碎石被壓得往兩側滾開,篝火餘燼被壓得驟然一矮,火星在低空打著旋,旋即熄滅。
精瘦漢子的瞳孔猛地收縮。這不是勁力。勁力是九品的根基,是從丹田裡壓出來的實勁,他再熟悉不過。
眼前這股力量沒有形、沒有質,卻像一堵牆一樣碾過來,壓得他胸口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內息。
八品內息境——勁力化息,隔空震腑,刀未至而勁已至。他在這條道上混了五六年,見過不少八品好手,但從沒見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八品。
「八——」那個字還沒出口,葉無痕已經逼近他身前五步之內。他甚至來不及拔刀,對方的手掌已經印在他胸口。那一掌甚至沒有用刀——掌心內息含而不吐,隔著衣袍透進去,肋骨沒斷,皮肉沒破,但五臟六腑像是被一柄鐵錘從內部擂了一記。
一股腥甜從喉嚨直湧上來,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窩棚的木柱上,篝火堆被砸得火星四濺,短刀脫手飛出,插在幾步遠的碎石縫裡。他癱在木柱下面,嘴角溢出一線暗紅,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被砂紙刮過。
精瘦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袍——完好無損。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里多了一種不該有的聲響,像是被撞碎的什麼零件在肺葉間滑來滑去。
那個人向他走來,步伐不快,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地響。他靠著木柱仰著頭,那張清秀的臉和剛才一樣沒什麼表情。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何家為什麼要派九品巔峰壓陣,為什麼這個差役當街能斬九品中期,為什麼他看到自己第一眼問的不是「你是誰」而是「我值多少錢」。
他動了動嘴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說點什麼——求饒,或者只是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補完——但刀光已經從日光里抹了過去。
乾脆利落。精瘦漢子的頭顱滾落在碎石地上,臉上還殘著那絲沒來得及收起的錯愕與後悔。
溝底深處,亂石堆後面。鐵刀會副幫主劉山背靠著岩壁,把自己的氣息壓到了這輩子最低。
他大氣不敢喘氣,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去想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八品啊。
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是八品。一巴掌震碎五臟,一刀砍下頭顱,連多餘的話都沒有。何家到底招惹了一個什麼東西?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堂口大院裡拍著胸脯跟何文修說「小事一樁」的樣子,腸子都快悔青了。當時他覺得不過是殺個九品初期,順手的事,還能在何家那邊再攢點人情。
現在真想TM他穿越回去把當時的自己一腳踹下椅子啊。
他現在的修為是九品巔峰,在鐵刀會裡除了幫主趙鐵刀就數他,平日裡在碼頭收帳連青狼幫的人都得繞道走。
但在一個能秒殺九品後期的八品面前,九品巔峰算什麼東西?
劉山在岩壁後面蜷縮成一團,把希望全押在了自己藏的功夫上。不要過來,不要發現我。
那個年輕人應該只是來殺那個通緝犯的,跟他沒關係,只要自己不出聲,這事就過去了。
劉山甚至把呼吸壓到了每分鐘三次,心跳在耳朵里轟隆隆地響,他祈禱這聲音不會被對方聽見。
夜色里,溝口的方向安靜了很久。那個年輕人似乎走了。他靠在岩壁上,渾身僵硬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只想著天快些亮。
夜色tmd太很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