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棗樹上的麻雀準時開始叫喚。葉無痕翻了個身,沒起。
這一覺睡得踏實,連日苦修攢下的疲憊在骨頭縫裡慢慢化開。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麻雀有一搭沒一搭地嘰喳,腦子裡把今天的路線和備用方案各過了一遍。
陳差司親自指定的任務,何家在背後推手,青石溝那種偏僻地方,擺明了是挖好坑等他跳。嗯坑是給他們自己挖的。
天光大亮時他才從床上翻下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到棗樹下練刀,只是用井水慢慢洗了把臉,將百鍊刀掛在腰間,站在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灶台上粥鍋還溫著,旁邊壓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很認真——粥在鍋里,鹹菜在碟子裡,今天早點回來。小心點。他把紙條來回看了兩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折好揣進懷裡。這丫頭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字倒是挺囉嗦。
踩著晨光到了鎮武司,值房門口碰見幾個候補差役,照常點頭回禮。
剛拐進走廊,迎面撞上一個人。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穿一身深青色差司官服,袖口鑲著暗紋,腰帶扎得一絲不苟。國字臉,眉毛稀疏,嘴角習慣性地往下撇,讓人看了第一眼就覺得這人不太好親近。
陳差司。
葉無痕在值房門口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遠遠一眼,今天倒是頭一回這麼近打照面。
「葉無痕。」
陳差司停下腳步,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種笑意沒有溫度,嘴角往上牽了牽,眼睛卻一動不動,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經標好價碼的貨物,
「任務單收到了吧?」
「九品中期,對你來說應該不難。你當街斬殺鐵刀會堂主的事我也聽說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鎮武司正缺你這樣的苗子。這次任務是特意給你的歷練,好好干,回來論功行賞。」
葉無痕抱拳行禮,臉上沒什麼表情:「多謝陳差司栽培。」
陳差司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走了。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輕快的聲響,走到走廊盡頭時甚至輕輕哼起了小曲,調子含糊不清,但節奏頗為愉悅。
葉無痕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把剛才那道目光在心裡反覆回放了一遍。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看死人的。
這位陳差司跟何家的糾葛,大概比周平說的「走得近」三個字還要深得多。
葉無痕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轉身往值房走。老劉頭正端著搪瓷缸子坐在窗邊,看見他進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姓陳的剛才在值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你。」葉無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關於陳差司的為人,他進鎮武司以來多少聽過幾次。這人的人緣不怎麼樣——仗著跟何家的關係,給同僚穿小鞋的事不是沒幹過。
趙差司在任上把差司的權力用得滴水不漏,陳差司則把自己當成何家在鎮武司的傳聲筒。鎮武司里不少人對他不滿,但沒人敢當面說什麼。得罪他,輕則被卡單子,重則被派到最遠的片區巡街,月月不休。
與此同時,陳差司已經穿過走廊,推開自己值房的門。桌上擱著一隻青布包裹,打開來是五張蓋著官家錢莊紅戳的百兩銀票,整整齊齊碼在絨布上。
昨天何家派人送來的。對方直接許諾好處,他沒有多說就同意了——何家要葉無痕的命,他負責把葉無痕推到青石溝。
至於那個正式差役是死在九品中期手裡還是「意外墜崖」,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心情確實不錯。五百兩銀子到手,辦的事不過是派個任務,乾淨利落,半點把柄不留。
只是剛才葉無痕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他哼了一聲——一個小小正式差役,見了他連句熱絡話都不會說,若不是跟一個死人計較,哼。
葉無痕沿著走廊拐進校場,穿過練功樁時步伐如常。那道視線——若有若無,從走廊拐角的方向黏在他背上——他沒有回頭去確認。
以陳差司跟何家的關係,派人盯他出城再正常不過。他甚至不用去驗證是誰在盯,只需要讓對方看見他想讓對方看見的東西。
然後他在巷口一個拐角處忽然加快了速度,飛燕步無聲地貼牆竄出,幾息之間便融進了城西暗渠的陰影里。等那道視線追到巷口,人已經不見了。
…………
青石溝在臨江縣以西二十里,比黑風嶺更偏。
葉無痕趕到溝口時天色尚早,他沒有直接現身,而是借著亂石和灌木叢的掩護摸到了溝底附近。
溝底有一片乾涸的河床,亂石堆中隱約能看見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窩棚,幾縷炊煙正從石縫裡往外飄。他無聲地拔出百鍊刀,蹲在溝沿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往下看——窩棚前坐著一個人,正低頭擦拭手裡的短刀。
九品後期。
葉無痕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往溝底更深處掃了一圈。
窩棚後方幾步遠的亂石堆里還有一個,隱在陰影里,呼吸壓得極低,九品巔峰。他慢慢把刀柄攥緊。
情報是九品中期,來的是九品後期加九品巔峰。難怪陳差司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往岩壁後面靠了靠。
兩個人有點意思。可惜啊,遇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