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痕已經出了城。月光被雲層遮去大半,野道上只剩風卷著碎草葉的沙沙聲。
他把蒙面的黑布扯下來塞進懷裡,回頭往縣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牆的輪廓在夜色里灰撲撲的,巡夜的燈籠光在城頭上晃來晃去,比平時密了不少。
鎮武司的人應該已經發現鐵刀會的事了。可惜,今晚沒能把陳差司一起送走啊。
葉無痕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但是那股氣息如果沒有猜測的話是那位副縣尉,再拖下去風險太大了,只能收手了。
不過以後還是有機會。他把百鍊刀掛在腰間,轉身走進夜色深處。
那邊應該沒事——該藏的藏了,該毀的毀了,還有副會長的屍體弄到別的地方毀了,現在應該就算查到鐵刀會總部,也查不到他頭上。
至於那個地方他們應該發現吧。時間太短了。否則我自己來。
…………
鐵刀會堂口大院,燈籠還亮著,但院子裡已經沒人划拳了。
殘酒潑在青石板上,混著暗紅色的液體往牆根淌。歪倒的桌椅間橫著幾具屍體,一個頭顱滾在堂屋門檻邊,臉上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與不甘。
副縣尉王大人站在院子中央,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把整座院子掃了一遍。趙差司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伸手探了探頸側,搖了搖頭。何縣執事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從牆上摘下來的燈籠,臉色不太好看。
「一共二十一具。趙鐵刀的屍體在那邊房頂上,這裡十九具,堂屋後門還有兩具。」他頓了頓,「何家嫡次孫何文修的屍體也在後門巷子裡,咽喉中刀,一刀斃命。」
王縣執事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罵了句什麼。趙差司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壓在喉嚨里:「這個歹人殺伐果斷,一個活口沒留。鐵刀會趙鐵刀以下,堂主副堂主全交代在這兒了。」他掃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角落裡一個摔碎的酒罈上停了一瞬,「鐵刀會,今晚算是除名了。」
「死不足惜。」何縣執事把燈籠擱在廊柱下,語氣冷淡,「鐵刀會這些年替何家乾的髒活,在場的沒一個是乾淨的。殺了也好。」他頓了頓,往陳差司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是何家那邊不好交代。」
「交代什麼?」王縣執事冷笑一聲,「何文修大半夜跑到鐵刀會堂口,跟趙鐵刀喝得稱兄道弟,這事捅出去何家臉上很有光?」
何縣執事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少說兩句。王縣執事哼了一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副縣尉王大人沒有參與他們的議論。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從一具具屍體上掃過。鐵刀會作惡多年,何家在背後撐腰,這事在臨江縣但凡有點地位的人都知道。
鎮武司不是沒查過,但每次查到何家身上就斷了線索——證人失蹤,物證消失,最後不了了之。今晚有人替他動了刀。他皺起眉頭,低聲說了句:「殺得好。但這個人殺的不僅僅是鐵刀會,同時也是在打鎮武司的臉。」
他轉過身,正要說什麼,忽然停住了。他偏過頭,往院子最深處那個廢棄的地窖方向看去。
「王大人?」趙差司順著他的目光往地窖那邊看了一眼。
王大人沒答話,邁步走了過去。地窖入口蓋著幾塊破木板,上頭壓著碎石,看著像是荒了很久。
他彎腰扣住木板邊緣,屬於七品外放罡氣出來一沉,木板連著碎石一齊震開。一股腥腐氣從底下湧上來,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某種久不見天日的氣息。他沿著石階走下去,黑暗深處傳來窸窣的響動,然後是壓得極低的啜泣。
火摺子擦亮。昏黃的光在土牆上晃了一下,照亮了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十幾個年輕女子。她們擠在一起,衣衫破爛,臉上全是污垢和淚痕,有的看起來已經被關了很久。最前面的一個姑娘抬起頭,被火光刺得眯起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救命……求求你們……」
王大人舉著火摺子,沉默了很久。臨江縣這幾年那些不了了之的失蹤案,何家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背影,一件一件從他腦子裡翻過去。他把火摺子遞給身後的趙差司,聲音壓得很平:「把她們帶上去。找衣服,找大夫。」
他走出地窖,站在院子裡吸了一口帶著血腥氣的夜風,然後開口:「現場封存,屍體登記,帳本書信全部帶走。供詞一個字不許漏。何家那邊——我和縣尉大人親自去。」
何縣執事抱拳領命。王縣執事也收起了剛才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正色應聲。
王大人邁步走出堂口大院,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冷硬的聲響。幾名差司互相看了一眼,趙差司嘆了口氣,彎腰開始指揮幾個跟來的差役搬運屍體。
陳差司靠在廊柱上,右臂還在抖,看著院子裡那些被抬出來的女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在何家收了好處不假,但拐賣少女這事他真不知道。何家乾的什麼勾當,他心裡多少有數,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大——大到連他都可能被牽連進去。
王縣執事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他,語氣意味深長:「你臉色不太好啊。何家的事,該不會也有你的份吧?」
「你他媽別冤枉我!」陳差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牽動胸口的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我最多收他點供奉錢,這種事我要是知道,我早稟報了!你以為你乾淨?你沒收過何家的年節禮?」
「收禮和收命是一回事嗎?」王縣執事冷笑。
「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媽的何家這群王八蛋真要害死我……」陳差司罵罵咧咧地轉過頭,往趙鐵刀屍體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不行,等會兒回去我再踹他幾腳。他媽的,差點又拉我下水。」
趙差司在不遠處直起身,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聲音淡淡地傳過來:「少說兩句。今晚的事夠多了。」
王縣執事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指揮差役。陳差司靠在廊柱上喘著粗氣,看著院子裡那些被抬出來的女子,心裡七上八下。
何家這回怕是真的要倒概率大啊。不過倒了也好,省得以後再來找他。就是有點可惜——這一年千兩的供奉,以後怕是沒了。
夜風從荒野上灌過來,葉無痕站在一處廢棄獵戶窩棚里,借著月光把今晚的收成清點了一遍。銀票疊整齊夾進隨身布袋,碎銀用布包好塞到布袋最底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顆首級——精瘦漢子的,九品後期的通緝犯,明天交差用。上千兩的收成,
比預期少了些。鐵刀會堂口裡應該還有不少銀子,可惜時間不夠,沒來得及搜。
不過人殺了,幫派除了,何文修也順手送走了,這趟任務算是超額完成。
他靠在窩棚的木柱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明天回去把首級交了,是該把明面上的修為提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