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整個臨江縣像沒合眼一樣。
鐵刀會覆滅的消息像一塊砸進死水潭的巨石,浪頭一層一層往四面拍。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大幫派
虎威幫的堂口連夜熄了燈籠,幾個堂主以及副堂主被從床上叫起來,連夜碰頭,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青狼幫那邊更乾脆,楊青狼直接下令所有幫眾閉門不出,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幫規處置。
豹子門的人悄悄把碼頭邊上幾個暗娼窩子關了,連常年蹲在巷口收過路費的那幾個老油子都縮回了家裡。
鐵刀會在四大幫派里不是最強的,但也不是最弱的,就這麼被人一夜之間滅了滿門——幫主趙鐵刀是八品初期,堂主副堂主清一色入品武者,全死了。換誰聽了不怵?
誰知道那個黑衣人下一個會盯上誰。
但怕歸怕,鐵刀會留下的地盤是真肥。碼頭上的倉庫,城西兩條街的鋪面保護費,還有那幾個暗娼窩子的抽成,哪一個不是流油的行當?
天亮之前已經有小幫派的人在碼頭附近探頭探腦了,虎威幫和豹子門的人雖然還沒公開搶地盤,但各自派了人去「看看情況」。
至於那些平時被鐵刀會壓得抬不起頭的小幫派,更是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蠢蠢欲動。
甚至有不少人在心裡暗暗給那個黑衣人豎了個大拇指。
鐵刀會仗著何家的勢在這幾條街上橫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人替他們出了這口惡氣。
普通百姓倒是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今晚街上不對勁。巡夜的差役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火把一隊接一隊地從巷口晃過去。
有幾個膽子大的趴在門縫上往外看,隱約聽見有人壓低了嗓子說「死了好多人」「幫派被端了」,嚇得趕緊縮回去,把門閂緊了又緊。變天了——這是大多數人對今晚最直觀的感受。
鄭家大院的書房裡,鄭玄披著一件外衣坐在燈下,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涼透了。來報信的是虎威幫那邊的人,平日裡在巷口收帳時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聽得見,今晚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鄭玄把茶盞擱在桌上,沉默了很久。鐵刀會,一夜除名。趙鐵刀死了,何文修也死了。
他跟何文修恩怨不是一天兩天了,兩人明里暗裡鬥了好幾年,何文修仗著何家三房的勢屢次給鄭家下絆子,這回終於死透了。
太好了,死得太好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笑容都快壓不住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何文修死在鐵刀會的堂口,跟他鄭家沒關係,但何家不會這麼想。
何家現在一定亂成一鍋粥,接下來會怎麼出牌,誰也說不準。
錦虎站在一旁,額頭上冷汗涔涔。他是虎威幫的堂主,九品中期的修為,在臨江縣街上也算一號人物,但今晚聽到消息之後整個人都像泡在了冰水裡。鐵刀會的堂主副堂主他認識好幾個,前幾天還在糧鋪門口跟他們起過衝突,現在全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趙鐵刀是八品初期,他連九品巔峰都不是,換作是他,在那個黑衣人手裡能撐幾刀?
「錦虎。」鄭玄忽然開口。
「屬下在。」
「讓虎威幫的人這幾天低調點。」鄭玄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收些規費可以,放點貸可以,都是生意。不過,別把人逼到牆角。雖然不太清楚鐵刀會是怎麼沒的,但做了總歸沒做好,你應該很清楚吧。」
錦虎低下頭,喉結滾了一下:「屬下明白。」
鄭玄沒有再看他,端起涼透的茶盞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上。今晚之後,臨江縣的格局要變了。
鐵刀會的地盤會被瓜分,何家會瘋狂報復,那個不知名的黑衣人早晚還會再出手。
他忽然想起了葉無痕——那個被陳差司派去青石溝執行任務的年輕人,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青石溝那地方偏僻得很,任務又指定了是他,擺明了是何家在背後搗鬼。
不過以他跟葉無痕打過的幾次交道來看,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何文修想算計他,怕是沒那麼容易。
此人不簡單。若能活過這一劫,將來必成七品,甚至六品也不是沒可能。
今晚是不眠之夜。何家那邊應該很難受了。聽說縣尉大人已經親自去了何家——哈哈哈,何家這回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已經慢慢亮了。
城門照常打開,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對。
守衛比平時多了好幾個,手裡按著刀柄,目光在進出城門的每一個人臉上來回掃。告示欄上貼出了新的布告,墨跡還沒幹透,四個大字——全城戒嚴。
葉無痕走到城門口時腳步沒停,只是把麻布包好的首級往肩上顛了顛,神色如常地跟著排隊的人群往裡走。守衛掃了他一眼——正式差役的腰牌,青灰色短打,手裡拎著個麻布包,看著像是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葉無痕主動把腰牌亮出來,對方接過翻看了一眼便放行了,連麻布包都沒打開檢查。
他沿著石板路往鎮武司方向走,目光從街面上掃過去。巡邏的差役比平時多了好幾倍,每隔半條街就能看見一隊人列隊而過。巷口蹲著的閒漢少了,糧鋪門口收保護費的幫眾不見了,連往日裡大清早就開始叫賣的挑夫都壓低了嗓門。
一個賣菜的老頭蹲在巷口,跟前頭的燒餅攤主低聲嘀咕:「昨晚是不是出大事了?我家那口子說聽見碼頭那邊有動靜,嚇得一宿沒睡。」燒餅攤主搖了搖頭,沒接話,只是把蒸籠掀開,白汽騰地竄上半空。
葉無痕從燒餅攤前走過,攤主照常沖他點頭,他也照常點頭回禮。
不過是尋常的一天。
昨晚的事,跟我這個剛做完任務回來的普通差役有什麼關係。
葉無痕把麻布包往上拎了拎,步伐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