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伸手將跪在地上的幾名百姓一一扶起,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地。
他剛到呂州走馬上任,第一天就碰上這般棘手的場面,回想起來仍舊細思極恐。
餘光一瞥,他發現市委書記江輕還直挺挺跪在原地,遲遲沒有起身。
姚文滿臉疑惑,快步上前:「江書記,您怎麼還跪著?趕緊起來啊。」
江輕苦笑著擺了擺手,額頭上帶著細密的冷汗,聲音顫抖:
「剛才跪得太急,膝蓋骨磕傷了,一時站不起來。」
聞言,姚文臉色一變,當即高聲喊道:「快!立刻叫救護車!」
救護車火速趕到,將受傷的江輕緊急送往醫院。
姚文留在現場,有條不紊地指揮一眾政府工作人員做好後續安撫善後工作。
待在場百姓的情緒徹底平復,姚文拿起手中的擴音喇叭,聲音沉穩有力,傳遍全場:
「大家放心!針對呂州美食城的整改處置問題,我們市政府一定會深入實地調研,反覆研討方案,拿出一套真正貼合群眾利益、兼顧民生發展的解決辦法!」
「我姚文以黨性、人格和頭頂的烏紗帽作擔保,必定給所有呂州百姓一個圓滿交代!」
鄭重的承諾落地,圍觀的百姓徹底放下顧慮,陸續散去。
人群散盡,現場恢復冷清。
姚文轉頭看向一旁還愣在原地的易學習,眼底滿是不耐與慍怒,語氣嚴厲地當眾斥責:
「易學習同志,你是不是木頭腦袋?半點大局意識、政治覺悟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車裡的吳春林,見風波平息,才猴精似的推門下車,快步走上前,故作關切地問道:
「姚市長、易市長,二位沒事吧?方才場面太過驚險,真是讓人捏了一把汗。」
姚文心中暗自暗罵此人見風使舵,臉上卻不動聲色,擠出一抹客套笑容:
「多謝吳部長掛念,我們無礙。」
吳春林抬手拍了拍姚文的肩膀,神色淡然:「江書記意外受傷的事我已經知曉,不過組織任命事宜不能耽誤,我此番前來,就是專程宣讀任職通知的。」
說罷,吳春林轉身走向會議室,邊走邊道:「任命宣讀完畢,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往後呂州的工作,還要多依仗姚市長主持大局。」
短短几分鐘,吳春林便火速走完任命宣讀流程,一刻不願多留,徑直登車返程。
坐進車裡,吳春林長長舒了一口氣,滿心感慨。
呂州這地方實在太過邪門,他只是來一趟宣讀人事任命,居然能碰上百姓集體給幹部下跪的荒唐場面,屬實離譜,他是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待。
會議室之內,姚文抬手拍了拍手,收攏眾人注意力,開口說道:
「同志們,江書記意外受傷,無法履職,接下來由我暫代市委工作,主持本次呂州市常務會議,今天會議的核心議題,就是專項研討呂州美食城處置問題。」
一旁的易學習眨了眨眼,心裡暗自盤算。
他希望這位新上任的姚市長,和自己一樣剛正不阿、心繫百姓,定然也會力排眾議、堅決拆除美食城。
姚文環視全場,緩緩開口:「我們開展任何工作,都必須立足實際、貼合民生,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
話音陡然一轉,他目光銳利,直直鎖定易學習,語氣凌厲:「但我們有些同志,個人素質極差,政治眼光短淺、思維愚鈍,簡直讓人難以容忍!」
「建國數十年,我們何時見過老百姓主動給公職幹部下跪的場面?這在呂州官場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荒唐事!偏偏就在今天,發生在了我們呂州,發生在某位同志身上!」
「如今全網皆知,網友還給你冠上了一個『易筆架』的外號,易學習,你真是出息的啊!」
姚文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所有幹部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易學習身上。
眾人心裡一清二楚,姚市長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衝著易學習來的。
今日這場下跪風波太過轟動、太過顛覆認知,是所有人從業以來從未見過的荒唐場面。
易學習尷尬地撓了撓頭,滿心委屈與茫然。
他素來以清流典範海瑞自居,一心想做為民請命的清官,可「易筆架」這個外號,分明是全網對他的嘲諷與挖苦。
他壓下心頭雜念,抬頭看向姚文,直白問道:「姚市長,那呂州美食城,我們到底還拆不拆?」
聽聞此言,姚文簡直被氣笑了,他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如此愚鈍、不懂變通的幹部。
他死死盯著易學習,沉聲質問道:
「易學習!拆除美食城只是第一步,後續的百姓安置、就業保障、經濟兜底,哪一樣不是重中之重?我問你,拆遷安置費,你籌備好了嗎?」
易學習瞬間僵在原地,啞口無言。
在他的認知里,只要頂住壓力、不畏強權,強行拆掉美食城,就是為民除害、就是政績。
至於後續的安置補償、資金籌備、民生兜底,他從未細細考量,只理所當然地認為,自然會有人接手處理。
見他沉默不語,姚文火氣更盛,重重一拍桌面,厲聲呵斥:
「易學習,我問你話!你是只管拆、不管善後,只管做事、不管收尾?光捅婁子、不收拾爛攤子,是嗎?安置費到底有沒有籌備?」
被當眾嚴厲訓斥,易學習低著頭,聲音低沉沙啞:「姚市長,我……我還沒有準備。」
「沒有準備?」姚文怒目圓睜,失望至極,「就你這樣顧頭不顧尾的做事方式,何以堪當副市長的重任?!」
易學習垂著頭,一言不發,滿心委屈與不甘。
他想起多年前在金山縣,和李達康搭班子共事。
彼時他任縣委書記,李達康任縣長,李達康就曾當眾罵他懦弱無能、沒有魄力。
這些年他一直默默打磨自己,此番執意硬剛、堅決要拆美食城,就是想證明自己有魄力、敢擔當。
可到頭來,非但沒有得到認可,反而被新市長斥責愚鈍無腦、不堪重用。
他越想越憋屈,嘴唇微微翕動,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事實擺在眼前,本準備轟轟烈烈拆了美食城,確實被他辦得一塌糊塗、漏洞百出。
與此同時,京城之內,一眾頂層大佬都在密切關注著呂州這場轟動全網的風波。
這些人深耕宦海數十年,見慣了各地官場風波、民生事件,早已波瀾不驚。
可百姓集體給在職幹部下跪的荒唐場面,還是讓所有人倍感震驚,完全無法容忍。
趙立春在私人官邸內來回踱步,心緒不寧,當即撥通了趙瑞龍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開門見山,語氣嚴肅:「瑞龍,呂州百姓給易學習下跪這件事,是不是你暗中安排的?」
趙瑞龍坦然承認,憤憤不平:「爸,是我安排的!這個易學習實在欺人太甚!我的美食城早已整改完畢,沒有任何污染問題,他卻非要死磕到底、強行拆除,真當我們老趙家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不是欺負厚道人嗎?!」
聽著兒子的訴苦,趙立春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他心裡清楚,趙瑞龍所言非虛,易學習這次的做法確實太過強硬、不近人情。
但他更明白,這從來都不是易學習一個人的問題,其背後真正推手,是沙瑞金。
良久,趙立春沉聲叮囑道:
「事情既然做了,就把後續收尾工作處理乾淨,務必滴水不漏,別讓人抓到任何把柄。」
「如今全網矚目、各方緊盯,你暫且安分守己,等這波風頭徹底平息、局勢明朗,我們再謀劃後續對策。」
「我知道了,爸!」
掛斷電話,趙瑞龍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滿心輕鬆。
他雖不涉足政壇,卻深諳官場規則。
今日這場下跪風波,足以徹底毀掉易學習的口碑與仕途。
在所有人眼中,一個能坦然接受百姓下跪的幹部,今日敢漠視民心分寸,明日就敢逾越規矩、肆意妄為。
趙瑞龍哼著小曲,悠然自得地坐在呂州美食城頂樓,享受著極致的休閒服務。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再也沒人敢提拆除美食城的事。
他也能消停一會兒。